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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 Illness 顽疾 (N52 地球三 Owlman/Talon) 上半部分

黄瓜蕉:

因为Lofter字数限制,所以这里只是本文的上半部分。等我写完会汇总再发下半部分。


更新请戳随缘更新地址看。




警告:所有N52漫画里没有出现的情节及人物都是我自己脑补的。


很虐你懂的。






Preface


 


他打开了B01号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圆滑地转开。


门关上了。


当你开始习惯一件事情的时候,你会忘了最初的时候它是多么别扭。他旋动石膏像,书橱的暗格缓缓转开,地板和墙壁上的暗门几乎在同时打开,机械扭转声响彻了整个房间,20种致命武器同时通过生物识别技术瞄准了他。他的浑身上下瞬间布满了瞄准器红色的光点,仿佛置身舞台正中,圆形的光斑牢牢地跟随在他身后。“解除警备。”他说,把食指贴上控制屏上的荧光区域,所有机关旋转着退回了原位。


他从暗格里取出他的制服,黑色光滑的布料缓缓地包裹住他的身体,直到再也没有一丝皮肤裸露在外。就像是某种诅咒。他戴上面罩,金属的框架压在多米诺面具上,让他的眼睑一片冰凉。书柜的玻璃橱窗上映着他的倒影,黑色的,瘦长的,疯狂的,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钢筋铁骨,却细薄易折。架在他前额的圆形外护目镜微微闪光,在黑暗里像两点红色的萤火。像是他


他摘下了外护目镜。


“利爪。”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来,“听到请务必回答,你丢掉了定位工具,我需要确定你是否安全。”


他摘下了通话器。


“利爪。”


“理查德。”


“迪克,请回答。”


护目镜落在了地上,悄无声息地弹动了一下,镜片上裂开一条缝,细小的玻璃屑洒落在红木地板上。他弯下腰,从脚踝的暗槽里拔出一枚投掷镖,挥手击碎了了整个书柜。巨大的破碎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宅邸,月光把云层戳出无数细缝,千百页古籍腾飞在空中,刺进黑暗以及黑暗的深处。窗户被猛地拉开,泛黄的纸页被风拉扯着冲向窗外,被吸进天空,然后像扇页般舒展,旋转落下。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迪克。”通话器在地上自顾自地发声。窗外传来猫头鹰自顾自的哀鸣,窗帘猛一下膨胀开的阴影从光洁的地板上划过,“求你……”


寂静。


 


1


 


“欢迎来到你的新家。”托马斯说,“理查德。”


棕色的建筑物屹立在黑色的土地上,黑色的,烟雾缭绕的,荒草遍布的土地。也许大宅厚重的阴影加深了那种黑,或只是黑色无时不刻都给人一种阴影的错觉。雨水从伞的边缘一滴一滴落下,托马斯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管家的伞笼罩在他的头顶,寒意透过那层防水的布料一点一滴落在他的身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他鞋底浸泡在门口台阶上薄薄的积水里。而托马斯站在雨伞的边缘,雨水在他针织衫的肩膀部位密密麻麻地累积起一个一个细小的水痕。


“C05是你的房间。”托马斯说,按住他的肩膀,引导他走进敞开的大门。室内阴暗而潮湿,墙上的画像和成列柜里的古董纹丝不动地在属于自己的阴影里默立着。有一种古老的味道在空气里流窜,让整个房子闻起来有些不详。“朝阳,窗户下面正对着后院的石楠花丛。两个侧室分别是游戏室和浴室,你会喜欢它的,C05是整个庄园里最好的房间之一。”


托马斯执意要给所有房间编号。比如主卧室,也就是托马斯的房间,编号是B05。而他的房间编号为C05,这代表他的房间位于整栋建筑物的第三层,并且是从左边数起第五个房间。主楼的门厅编号是A03,而主书房的编号则是B01。监控设备和自动化管理系统通过这些编号区分每个房间,这似乎很正常。但当托马斯向他们提起书房的时候,他也会用“B01号”这样的称呼,仿佛机械化的管理也是他们正常生活的一部分。这大概是整座韦恩大宅——他说的可是那个古老,阴森,可怖,罪恶的韦恩大宅——里最让他难以习惯的一件事情。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偏执狂的行径。但他不会就此事询问或质疑托马斯,因为大部分偏执狂在被指责时都会拒绝承认自己的异常,甚至还会因此恼羞成怒。


他不想让托马斯不高兴,不仅仅是因为他住在托马斯的家里,用着托马斯的钱,更多的时候是因为托马斯看上去是个好人。


你很少看到比托马斯·韦恩绅士的人了。尤其是在这个遭受着强权压迫,人人自危的城市里——这是夜枭的城市,一个被从暗处注视着,被无形的枷锁和棍棒塑刻着的城市。这里只有罪犯和疯子,寻求庇护的恶人,苟延残喘的市民,以及有组织的流程化犯罪。绅士行为在这种地方无异为脑残。


他当然不是在贬低托马斯。但托马斯·韦恩的确是个地地道道的绅士。他穿着得体,举止优雅,谈吐风趣,对待女性彬彬有礼,还能屈尊降贵和孩子们玩成一片。托马斯的美德当然不仅于此,他还是个著名的慈善家。尽管他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好几个著名慈善机构的发言人了。并且在各个机构,他都赢得了新老成员的尊敬。而他总把这归功于自己母亲生前对于慈善事业的贡献,认为自己只是沾了家族前辈的光。他资助哥谭医院,给哥谭警署定期提供经费和技术支持,还帮助管理着阿克汉姆庄园。他结交的朋友数不胜数,他甚至把家破人亡的马戏团男孩带回家,用热茶灌满他的肚子,然后把他裹进他平生睡过最柔软最温暖的被子里。


他是理查德·约翰·格雷森,飞翔的格雷森家族里最年轻的一员。瑞秋常说他被宠坏了,瑞秋说她有时候简直嫉妒得要命,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她的小弟弟团团转,好像他是什么宝贝一样。瑞秋说得没错,他总是人群的中心,是长辈们溺爱的对象。从他有记忆开始,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他就一定会得到,从不曾有过例外。他习惯了接受一切喜爱和讨好,并以此为荣。


然而瑞秋死了,她从云端坠落,和家里的其他人一样。只留下他悬在舞台中央,握紧吊杆,像一只离群的候鸟,四顾茫然。血渗进花哨的地毯里,瑞秋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她的头像一个被压扁了的面包。他们坠落时撕心裂肺的叫喊声还在马戏团帐篷里回响。


并且现在依然回响在他的脑海里。


“你才是飞翔的格雷森。”托马斯说,帮他掖好被角,“真正的那个。你是一只永不坠落的鸟,理查德,千万不要自怨自艾,这是命运的恩赐。”


啊,托马斯,多么温柔,多么体贴。


“我想回去。”他听到自己说,抽泣着,握紧被角,“我想要回格雷森马戏团,韦恩先生,求你。那是我父母给我留下的遗产,为了买下它我们欠了很多很多债,我不能……”


“嘘,嘘。别哭。”托马斯说,“哦,理查德,我可怜的小理查德。我会买下它,我会还清你父母的债。”他捧起他的脸,然后用一块手帕擦了擦他的眼泪。那是一块浅灰色的手帕,散发出微微的男士香水味,醇厚而强壮,就像是一个年长的男人。“还有,叫我托马斯。”


“不。”他摇了摇头,“不,我怎么敢……”


“理查德。”托马斯说,拂开他额头上汗湿的碎发,“我愿意为你做这些,是因为我和你的父母认识。是因为我看着你长大,而且你是一个好孩子。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该因此感到心烦。”


“谢谢你。”他说,顿了顿,“韦恩先生。”


托马斯皱了皱眉,然而还是微笑了起来。他微笑的时候显得年轻而庄重,眼睛微微闪光,下颌抬起一个高贵的角度,就像一个王子。


他闭上眼睛,接受了托马斯落在额头的晚安吻,然后让自己陷进柔软的床铺里。他再次得到了他想要的,就像以前一样。没有人会拒绝他,因为他明白如何让自己变得无法拒绝。瑞秋不明白,她太笨,以为天生的乐观和热情就能赢得喜爱——永远不会。这个世界更偏爱的是拒绝,是恰到好处的示弱,是适当的疏离,是求之不得。


瑞秋死了,而他会得到托马斯的一切,他想要的一切。


因为他知道托马斯的秘密。


 


2


 


第一次见到托马斯的时候,理查德刚刚从一场“战役”中大胜而归。他打掉了雷蒙德的牙齿,血从雷蒙德的下巴上滴落,染红了他的帽衫。雷蒙德被他的妈妈狠狠骂了一顿,他却得到了大人们的安慰。人们围绕在他身边,因为他哭得那么厉害,他的手上全是血,雷蒙德则孤立无援地跌在地上,捂着嘴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他跑进属于格雷森一家的帐篷里,趾高气扬,目中无人,却不择路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他的胸口感到一阵疼痛,接着猛地向后栽倒。他惊叫了一声,上一秒满足的轻哼被捏碎在他慌乱收紧的喉咙间,然而一双强有力的手及时地拉住了他,把他抱起,然后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你好啊。”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蹲下身,微笑着,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一定就是小理查德吧?”


“你,你好。”他回答道,惊魂未定地打量着对方,声音里还带有一丝哭腔,“你是谁?”


“这位是托马斯·韦恩二世先生。”他父亲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迪克,别这么没礼貌,快谢谢韦恩先生。”


25岁的托马斯·韦恩二世看起来和这个花哨杂乱的马戏团帐篷格格不入。他穿着笔挺的西装,黑色的皮鞋,有着一尘不染的衣领和袖口。他的脸光洁而英俊,牙齿洁白整齐,笑容恰到好处,深蓝色的眼睛充满魅力。他就像个闪闪发光的电影明星。


“谢谢你。”理查德吸了吸鼻子,乖巧地道谢,然后甜甜地笑起来,“韦恩先生。”


“叫我托马斯。我是你父母的朋友。你的眼睛肿了。”托马斯说,捏了捏他的脸,“为什么哭,小理查德?”


“我没有哭。”他说,睁大眼睛,仰起脸,同时偷偷摸摸地把手藏在了身后。


托马斯果然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你说谎。把你的手给我。”年轻的男人命令道,语气温和,比起命令和指责,更像是在安抚和恳求,“你受伤了?天呐,你在流血。约翰,玛丽,你们该照顾好这孩子!”


他手背上有一个伤口,那是被雷蒙德的牙齿划破的。他手上的血也大部分来自雷蒙德。


托马斯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手,皱着眉头,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他的母亲很快拿来了绷带和酒精,并被他手上的血迹吓了一跳。而他又低声抽咽起来,因为给伤口消毒的时候真的很痛。


直到托马斯离去的时候,他还在思考那目光的含义。


格雷森马戏团经常在哥谭停留,而托马斯每次都会前来拜访。他来自哥谭最富有的家族,他是家族财产唯一的继承人,他在外面被称作哥谭王子——他是那种几乎所有女人都趋之若鹜的男人。谣言和中伤时而飞至马戏团,让所有人面对托马斯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变得虚伪而复杂。但他认识的托马斯温和,礼貌,喜欢马戏,也喜欢他们一家。每年都有那么几次,母亲会亲自下厨来招待托马斯,他们一家人和托马斯坐在一起,在一个花哨而挤挤挨挨的帐篷里,享用着风味独特的马戏团手艺,就像是一个大家庭。


有时候他们会见到阿尔弗雷德,但是这位老管家从不参加他们的聚餐。他像一个孤寂的幽魂,在托马斯需要他的时候出现,然后又隐匿进黑暗中。


瑞秋大概是是整个马戏团里最喜欢托马斯的人。她刚刚步入青春期,十多岁的女孩,向往着一切浪漫,爱情,一生一世。她曾无数次隐晦地公开表达过自己对托马斯的迷恋——更多的时候,她是在私下里向她的弟弟倾诉。


“他好英俊。”瑞秋向他低语道,目光聚焦在一个虚无的点上,眼神里充满憧憬,“他像是个贵族,而且他那么富有。”


“他比你大十多岁。”理查德说,微微挣扎着,瑞秋捏疼了他的手臂,“你该多在同龄人身上下点功夫,而不是去迷恋一个成年人。他不会对你这种小女孩感兴趣的。”


“我不是小女孩。”瑞秋总是这样争辩,“我有很多追求者,我很性感。而且我想得到的也不是他的青睐,我只是想让他对我另眼相看。”


“不,你不够性感。”他摇摇头,“他也不会对你另眼相看——你对他来说只会是另一个傻姑娘而已。我不懂,他到底有什么……”


“你当然不会懂。”瑞秋暴躁地推开他,“你是他的最爱,他总是带你出去玩。”


没错。他想,托马斯总是带他出去玩。自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后。托马斯每次来马戏团的时候,都会特意去找他,而他也总是在等待着对方的到来。


他们去游乐场,去看电影,去商场购物,甚至去郊外野餐。托马斯如果是他的哥哥,那他一定是世界上最棒的哥哥。托马斯的偏心如此显而易见,所有人都看得到。所有人都会在看到他的时候悄悄耳语:韦恩对最小的那个格雷森溺爱到了极点。而他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这一切。这对瑞秋来说一定很艰难。


“他为什么这么喜欢你?”瑞秋问道,“我们长得几乎一样,迪克,但是他更喜欢你,为什么!”


“因为……”他慢吞吞地回答,垂下了眼睛,“因为他第一个见到的是我,瑞秋,而不是你。这是命运。”


瑞秋气恼地走开了。


这当然不是真的。


命运只是一个懦夫在绝境里的稻草,抓住,或压垮。然而它却是并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人的意念。


托马斯见到瑞秋的次数并不算少,而且瑞秋总是用那种热烈而梦幻的眼神看着他,他不可能不明白瑞秋的心意。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理查德默默地揭下自己手臂上的绷带,咬紧牙,慢慢给那条狰狞的伤口上药。他总是受伤,这当然很正常,他是一个活泼好动的男孩子,而且他生活在马戏团里。


只不过他受伤的时机和次数有些讲究。


托马斯讨厌看到他受伤。每当托马斯看到他的新伤口,他都会用那种目光看着他,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托马斯会亲自帮他包扎,他会亲吻他的额头,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他会试图补偿他,仿佛这伤口是他造成的。


问题并不在于年龄,性感,或者爱情。他想,而在于各取所需。


他渐渐解读出了托马斯目光里包含的情感。


那是担忧,心疼,责备,还有……


还有自责。


各取所需。他想。而已。


 


3


 


在很多年之后,当他说出托马斯·韦恩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出现的依然是同样的一些画面。


其中的一个画面里有着永不落下的夕阳,阳光透过亮黄色布匹间的缝隙,灿烂的春色,葱绿而柔软的草地,翻卷的黑色泥土,彩色的帐篷,光鲜亮丽的气球,高悬的吊杆。他独自一人坐在跳台上,双腿悬空,茫然地看着前方。


一瞬间的世界变亮了一点点,就像是在老式电影院里放映电影的时候,有人打开了出入口。画面变得模糊而失真,他心有灵犀般回过头,看到属于托马斯的那双黑色的皮鞋正站在自己身后。他的视线向上,扫过托马斯笔直修长的腿,他宽阔的胸膛,他微笑的嘴角,他一丝不苟的头发。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故作不耐,却藏不住跃跃欲试。最后一个单词被巨大的帐篷吸收得只剩一丝气音,宛若游丝。


而托马斯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给出了一成不变的回答。“我为你而来。”


这是一个令人满意的回答,一个永不会错的回答。他想,大笑起来,单手撑地向后做了个空翻,顺理成章地撞进了托马斯的怀里。


“我们今天去哪里玩?”他抬起头,满面笑意地问年长的男人。


当托马斯·韦恩被刻进他的生命里,便伴随着无可抵挡的欢愉。以至于任何仇恨和绝望都无法侵蚀进这段回忆的一丝一毫。当他想到托马斯,他便会必然想起那个被单纯的喜悦和满足充塞的日子。


以及那个被绝望和虚无击沉的日子。


当他跪在家人逐渐冷却的尸体旁,当他哭泣,崩溃,当他的世界旋转扭曲成一个鲜血淋漓的转盘,当灯光骤然暗去,他独自停留在舞台中央,所有的人都尖叫着,挤挤攘攘地转着圈。当他跌进深渊的那一刹那,世界却突然微微亮了起来。


他回过头,透过泪水看到属于托马斯的领带,垂在他的身后。他的视线向上,扫过托马斯完美的腹部线条,他有力的脖颈,他坚毅的下颌,他沉静幽深的眼。


“托马斯。”那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叫得绝望而草率,几乎泣不成声,因为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而托马斯是他的一切。


“我为你而来。”托马斯说,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手心的热度透过表演服,烙进他的肩膀,在他的每一个噩梦里灼出一片火光。


无论什么时候,他想起托马斯,他的世界都会微微地被点亮,他忍不住想回头,他想看到托马斯,为他而来的托马斯,永远不会背离他而去的托马斯。


即使是在最后一刻


而瑞秋则成了无法抹去的阴霾。他在一个充满爱和关怀的家庭里长大,但这无法改变一个关于格雷森家族的事实——他们是强盗,他们是杀人犯,他们是欺诈者。理查德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无论表面上看来,马戏团里的人如何光鲜亮丽,亲同手足,本质上,他们是一群被强行收买和要挟进伙的受害者。格雷森马戏团并不是约翰·格雷森和玛丽·格雷森辛勤工作的成果,而是他们的战利品。而他们操纵着所有人,剥削着所有人,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父亲每个月召开的马戏团会议,莫名消失的人,所有人对他和瑞秋的特殊照顾,夜间帐篷里低声的哭泣。


瑞秋对这一切都不知情。她曾经问过理查德,为什么他们总是在哥谭停留,却从来没有出过事情,这可是全世界最危险的城市。


她以为这是因为运气,他们的知名度,以及团结。


他有时候会恨瑞秋。她如此天真,专注,而又幸运。她的生活是生活,而不是算计和揭露,不是得失和后果。她活在命运里,活在由自主意念创造出的透明气泡里。她活在里面,她什么也看不见,而他站在外面,看到了一切,却嫉妒她。


他爱他的父母,而瑞秋是他的心结。


他们都死了。


格雷森马戏团惨案发生三天后,哥谭警署抓获了两个黑社会组织的成员。警署的档案显示,他们早在此前就罪行累累,却因得到庇护屡屡带罪脱身。而他们曾是安东尼·祖克的手下。


这是一起仇杀。


黑社会老大,毒枭,马戏团老板安东尼·祖克的谋杀案至今仍是一桩悬案,但理查德知道谁该对此负责。在他十岁的时候,他调查了格雷森马戏团的历史——安东尼·祖克的意外死亡让他的黑社会组织陷入内乱,他手下用于洗钱的马戏团无人问津,被著名的格雷森家族以低价收购。


格雷森家族曾几乎毁灭了祖克家族,而祖克家族在数十年的养精蓄锐后进行了孤注一掷的报复。


到底谁是恶人并不重要。理查德想,这个世界无所谓善意或是恶意,一切意念都有起源,一切行为只是为了生存而采取的手段。重要的是复仇,毁灭,斩草除根。而祖克家族失败了。


但他不会失败。


那个夜晚,他从床上悄悄起身,穿上衣服,从韦恩庄园的窗口翻了出去。韦恩庄园离哥谭警署有至少三英里,而他有一把装饰用的匕首,还有一心的执念。


那一晚是他第一次见到夜枭。


 


4


 


当理查德·格雷森回顾他的一生,他发现自己总是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没花多少力气就搞定了那两个身形几乎是自己两倍的警察,他们笨拙而毫无防备。他拿到了其中一个的枪,但是他还没来得及——第三个警察突然出现,从背后制住了他,把他的手臂紧压在身侧,他无法射击。


他太容易被控制权所左右。他臣服于掌控一切的快感里,在玩弄人心的制高点里溃不成军,他沉浸于胜利中无暇其他,以至于总是在巅峰的瞬间坠入谷底。


他总被猝不及防击垮,因为每当他以为自己看透一切的时候,他实则一无所知。


他的脸被压在地上,坚硬粗糙的地面擦伤了他的脸颊,骑在他身上的男人粗暴地揪住他的头发。“放下武器!”强力按压着他的手腕,他听到了关节脱臼的声音,接着他的整个右臂在剧痛里失去了知觉。


枪掉在了地上。金属撞击地面的尾音久久不散。


然后那个他永远也无法忘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每一个角落里传来,在他的耳边,在他的身体里回荡,不止息地敲打着。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那个怪物的吼叫,猎食者的低语,来自地狱的邀请。


需要帮忙吗。”


他无法回头,他睁开一只眼,看到巨大的魅影投射在墙壁上。一瞬间所有的灯泡爆发出了最强的光亮,惨白的火焰灼烧着整个房间,然后一切灯光都熄灭了。


他们陷入了黑暗。窗外的街灯给所有东西镶上朦胧的边框,粗重的喘息声在他耳边回荡,他被铐住手腕,然后翻转过去。


“你要是早点来就好了。”那个警察说,语调轻松,一边拽着他的后领把他提了起来,像提起一只猫。他的胸牌上写着哈维·布洛克。“这小子想闯进审讯室,弄晕了两个警察,简直是疯了。不过现在他无计可施喽。”


“不。”理查德尖叫道,试图挣扎,但是他的整只手臂软软地垂着,他的脚也悬在空中。他知道那个影子是什么——那是罪恶的庇护者,秩序的重塑人,那是哥谭警署的掌控者,所有腐败之人曲意逢迎的对象,那是恶魔,那是夜枭


哥谭警察皆为夜枭效力,而夜枭庇护他们,让警察成为城市的主宰,让警察成为法律。


“他至少得在警署里呆上两天。”布洛克说,语调里带着点淫秽的味道,他捏了一下理查德的脸颊,“这小子长得真不赖,我认识好几个好这口的老淫棍。两天,啧啧。不知道他能不能走着出去。我都有点想先……”


“不!”理查德尖叫道,用全身力气扭动着,想躲开那只触碰自己的手。他撞上了布洛克的胸口,几乎让他们两个一起向后栽倒下去。布洛克倒退了一步,把他重重扔在地上,然后狠狠踹了他一脚。


“老实点!”他叫道,“不要挣扎——这可是个忠告!其他人可没我这么温柔……”


需要帮助吗?”鬼魅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理查德惊恐地睁大双眼,在黑暗里穿行的风卷起了他的发丝,有东西在缓缓贴近他。


有人托着他的下巴,抬起了他的头。那是一双冰冷而坚硬的手,一双戴着手套的手。


“不,谢谢。”布洛克说,“你忙你的去吧,我这里不用帮忙了,顺便一说,能把灯——”


“是的。”理查德说,“是的!我需要帮助!


“如你所愿。”夜枭说。


短促的惊呼和绵长的寂静。黑影掠过墙壁,金属碰撞的声音,冰冷的风断断续续地拂过他肿痛的脸颊,然后所有的灯在一瞬间再次点亮。


布洛克和其他两个警察倒在地上,手脚被绑住,昏迷不醒。他手上的手铐断成了四截。


而他的面前站着那个恶魔。


夜枭笔直地站在他身前,披风碎裂状的边角铺天盖地,遮住了所有投射向他的光线。他蜷缩在阴影里,伤痕累累,目所能及的只有那巨大而又可怕的身影。


他被恶魔笼罩,被占有,被侵蚀。


“我不喜欢用枪。”夜枭说,声音宛如金属碰击,毫无人性。之前被他丢下的那把枪被扔到了他面前,“但如果你喜欢,我也没有意见。”


“我有武器。”理查德说,用左手抽出了口袋里的匕首。


夜枭踢开那把枪,向他伸出手。凌乱的额发遮住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看见了夜枭嘴角上扬的弧度——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


那一晚是他第一次见到夜枭,哥谭的统治者,犯罪辛迪加的首脑,整个世界为之战栗的噩梦。


那一晚他拖着一条脱臼的手臂走进审讯室,用一把很可能价值连城的装饰匕首抵住嫌疑犯的咽喉。格雷森马戏团谋杀案的嫌疑犯。


他的身后绵延着黑影,状似猛禽,咆哮着充塞着整个房间。


“是你杀了格雷森一家。”他说,“是你。”


他眼前的男人如同无路可逃的老鼠,仓皇地尖叫着。他握紧匕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的手指开始失去控制,然后一根一根松开了。


匕首向上扬起一个角度,割裂了男人下颌的皮肤,鲜血迸裂进刀刃里。匕首伴随着血丝落下,钉进地板里。


他的猎物哀嚎着,捂住自己的伤口,跌坐在地上。


“需要帮助吗?”恶魔在他身后叹息道,冰冷的手顺着他的手腕向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则捂住他的双眼。


“不。”他说,摇了摇头,眼前却依然是一片冰冷的漆黑,“我可以自己来。”


 “第一次。”夜枭说,在他的耳边,“第一次,就让我来帮你。”


匕首被送进他的掌心,宽大的手掌遮住他的眼睛,夜枭按住他的手腕,引导他对准某一处地方,然后在他的耳边低语,向前。


他推动匕首向前,温热的液体渗进了他的五指间。潮湿和温暖席卷了他,无尽的生机从他的眼前划过,接着空旷的黑暗再次降临。


他眼睛上覆盖着的手掌始终没有离开。


“你做得很好。”夜枭说,“理查德。”


他五指间的液体变得黏腻而冰冷,他闻到血腥和恶臭,他感到厌烦和扫兴。折磨是一种乐趣,而杀戮则是一种虚无,是一种亵渎,是夺走,是结束,是无可挽回。


他不喜欢这样。


但他必须继续下去。


“还没有结束,还有一个。”他说,“在隔壁的审讯室。”


 


没错,他总是犯同样的错误。理查德想,但是。


但是夜枭总是会出现,如同歌谣里唱的那样,栖身黑暗,跃飞而出,然后在他坠落的时候接住他。


他有一个守护者。


 


5


 


谜语人封锁韦恩大厦那天,理查德没有去上学。


理查德喜欢学校,但他所喜欢的显然并不是学校的功用或学校的氛围,而是它所隐喻的那个微型社会。因此上学这件事对他来说实则可有可无,他需要的只是适时并完美地现身,巩固地位,笼络人心——一切他擅长并且喜爱的东西。感谢上帝,他有一个富有到疯狂的监护人。托马斯让他转学进了全市最好的中学。当他穿着昂贵而一尘不染的校服,从管家驾驶的豪车上悠闲走下的那一刹那,他在这个微型社会里的地位便已经被确定了。


有人会崇拜他,有人会厌恶他,有人会对他视若无睹。但承认与否,他必然会是所有人的关注点,所有人窃窃私语的对象。


他会是人心的掌控者。


托马斯坚持给他所有一切最好的东西——这并不十分合他的心意。作为一个在马戏团出生长大的男孩,他对于奢侈品和高档品鲜少涉足,这难免会让他难堪。他曾在托马斯常去的那家顶级成衣店当众大发雷霆,指责托马斯不够体惜他,一味把他包装成他想要的样子,好像他是个乖巧端庄的洋娃娃。


那天他在成衣店耗费了整整一个下午,被两个裁缝按住手脚,轻声使唤着,上下忙碌。他换上一件又一件不同暗纹的马甲,色调微有差别的领带,他被推到镜子前,被托马斯皱着眉端详,然后又被轻手轻脚地剥光。


他是个马戏团演员,不是个模特,也不是个玩物。他无法忍受被这样物化,被无视,被当成容器。


托马斯只是一味重复,这件不错,但不是我想要的。


“不是你想要的。”理查德说,扯开了衬衫的衣领,把领带丢到了托马斯的脸上,“我受够了。也许你该问问我想要什么。”


托马斯把领带拨开,任它落在地上。所有的裁缝和店员噤若寒蝉,而托马斯的脸看上去无比阴沉。


理查德不甘示弱地仰头看着自己的监护人,看着那双灰暗的蓝眼睛。他穿得像个可笑的合唱团男孩,他的眼睛滚烫,他咬紧牙关,想起了几乎穿梭在自己整个生命里的托马斯,吻他额头的托马斯,把他举到头顶的托马斯,微笑的托马斯,而不是这个阴沉而有所谋求的男人。


“对不起。”托马斯说,走近他,抹了抹他脸上的泪水,“对不起,我不该……”


那天他们一件衣服也没有买。托马斯妥协了。理查德知道他永远都会妥协。在夜晚降临前,他们去了游乐场,托马斯给他买了冰淇淋。他们手牵着手从游艺园走过,就像很多年前一样。游乐项目的电子音乐和孩童的欢笑声穿梭在色彩缤纷的彩灯间,过山车猛地经过,留下雷鸣和尖叫混杂的尾音。托马斯的手宽大而温暖,让理查德想起夏天,翻卷的云,烟花和爆米花的味道交叠在一起,水漫过脚踝,泥沙在他的脚趾间滑过,他向后仰倒,他的衣服湿透了,然后托马斯把他抱起来,跑向岸边。


“也许我们不该再牵着手。”理查德慢吞吞地说,舔了一下他的双色冰淇淋,“大家都在看我们。”


“不管他们。”托马斯说,“我可不能让你走丢,你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哦,甜蜜的托马斯。


对于理查德来说,托马斯几乎是世界上最好操控的人。因为他了解托马斯,就好像托马斯是他的孩子一样。这个比喻很奇怪,因为事实上托马斯是他的监护人。但他操控托马斯的方式完全就像是一个母亲用虚构的童话寓言来操纵一个懵懂的孩童。他用虚假的东西换来满心的真情,换来纯真的关爱,并且毫不心虚。


谜语人封锁韦恩大厦那天,他没有去上学,而是去了托马斯的办公室。当傍晚时分,所有的电器骤然停止,灯光熄灭,连电子门也无法打开的时候,他正趴在托马斯的办公桌上修剪他的盆栽。那盆可怜的微型灌木硬是被剪出了丰满的臀部和细瘦的腰身,而托马斯托着下巴坐在办公椅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辣手摧木。


“怎么回事?”他说,意兴阑珊地放下了剪刀,“我以为韦恩大厦永远不会停电。”


“它是被设计成这样的。”托马斯回答,皱着眉站起了身,“但现在显然出了什么故障,让它不能正常工作。我需要出去一下,迪克,不要乱跑,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房间。”


“我不能保证。”理查德回答,坐直身子,晃动着两条腿,“除非你今晚陪我吃饭。”


“我今晚有约,你知道的。”托马斯叹了口气,把手贴在门上,“明晚,可以吗。”


明晚很完美。理查德想,明晚甚至是个特殊的日子。明晚正是他想要的。他会排除一切阻碍和托马斯约会。


当你提出一个要求的时候,千万不能太过苛求,但也不能太易满足。否则你的欲求便会被贬低,以至于你的要求连同你的价值都变得无足轻重。


“明晚我有约会。”他说,“你得说服我不去和班上最漂亮的姑娘去看电影而去陪你吃饭。”


他当然是在说谎。


托马斯笑了起来,然后推开门,消失在黑暗里。他当然能说服他。理查德想,用胳膊支撑着身体,向后仰起头,因为他知道他想被说服


当将近一个小时后,电力恢复的时候,理查德正蜷缩在托马斯的椅子里昏昏欲睡。当白色的灯光刺痛他的眼,把他唤醒的时候,公共广播里谜语人歇斯底里的怪笑已经消失了,所有屏幕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界面,而不是那个硕大发光的绿色问号。


“整栋大楼都已疏散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他回过头,夜枭的身影恰好划过他的头顶,翅羽状的披风从他的头顶略过,把他包裹在冰冷的灰蓝色怀抱里。灯光骤熄,理查德微微颤抖了起来,夜枭圆形的护目镜里倒映着他的脸。


“你赢了。”理查德说,“谜语人——那个疯子,想用整栋楼要挟你现身,他一定有什么可憎的阴谋,但是你赢了。”


“他得到了韦恩科技的最新成果。”夜枭说,俯栖在他身前的桌面上,“那几乎让他所向披靡。”


“但是你赢了。”理查德说,几乎是梦呓一般的轻声,因为他看到了夜枭胸口的血迹。他猛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把手贴上了血迹的位置,粘稠而冰冷,就像最初的那样。


“你赢了。”他说,喃喃自语,几乎是慕恋地仰头看着那个恶魔,用全身心倾俯在他的阴影之下。“你受伤了,让我来帮你包扎。”


“你是托马斯·韦恩的养子。”夜枭说,按住他的手,一字一顿,仿佛在颂唱某种魔符,“托马斯·韦恩现在哪里?”


理查德微怔了一下,接着无邪地笑了起来,“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你。”


“他是你所拥有的一切。”夜枭说,冰冷的面具反射着窗外的灯光,“而他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面对一个疯子和一个恶人。你难道不疑心他已经自顾逃命?你难道不怕他欺瞒你,怕他别有居心,怕他不再宠爱你?”


“不。”理查德说,“我不怕。我知道他的秘密。”


夜枭抬起头,他直视着理查德,护目镜里映出他的倒影,明亮而又歪曲。


夜枭的呼吸似乎窒住了。他把手按在了面具上,问道,“什么秘密?”


“他爱我。”理查德说,看着自己沾上鲜血的手指,惨白细长,弯曲折叠,“我可以满足他想要的一切,所以他爱我胜过一切。”


夜枭抓住了他的手,他的声音冷硬又急促,他猛地拉近他,直到他们的脸颊贴在一起,他面具上尖锐的突起陷进理查德柔软的脸颊里。


“他丢下了你。”夜枭说,“他不爱你。”


“不。”理查德说,“你爱我。”


这是一次空前绝后的胜利。夜枭像一只被扼住咽喉的鸟一样僵直起来,他粗重地喘息着,然后猛然平静下来。理查德闭上眼睛,伸出手,托住了托马斯的面具。


“托马斯。”理查德说,像幼鸟一样用脸颊摩擦着夜枭的颈脖,“我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你是谁,格雷森马戏团为夜枭洗钱,我父母的哥谭朋友只可能是。”


“让我加入你。”理查德说,贴近夜枭的耳边,“你是我的一切,托马斯。你是我的一切,让我做你的同伴,让我做你的武器,做你的弱点,让我做你的杀手锏。让我成为你的利爪,夜枭。”


“你必须服从我。”夜枭说,捏紧他的肩膀,让他浑身颤抖起来,“你属于我,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利爪说,闭上了眼睛。


 


6


 


他说谎了。


我一直想让你真正属于我,小理查德。不论是你,还是你的灵魂。夜枭说,你的一切。而我却无数次退缩,亲爱的,因为我不忍让你从你的皮囊里剥离,从你完美的肉体里超脱出一个血淋淋的灵魂,即使那灵魂会像圣像般璀璨。我不愿你像我一样,我试图保护你。


我不愿强迫你,然而你定会服从我,因此我想拒绝你,理查德,我不愿伤害你——你真的渴望做我的利爪吗。他问道。比起婉拒,这更像是在引诱。


车前灯白色的光柱笔直地向前,延伸进黑暗中,搅动着古老的空气。嶙峋的石壁里夹杂着角闪石颗粒,在车灯擦过时反射出宇宙星辰般的景象。洞顶遥不可及,游移的光影偶尔略过,让整个岩石隧道看起来仿若海底。理查德一言不发,后背悬空地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托马斯的血,干涸的,黑色的血块。这让他觉得恶心。托马斯侧过头,他的面具让人看不出他的目光停留在何处,但理查德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你看上去不太舒服。”托马斯说,依然保持着夜枭沙哑魔魅的声线,“你还没吃东西。我已经让阿尔弗雷德为你准备好了浴室和晚餐。”


托马斯从方向盘上松开一只手,碰了碰理查德的脸颊。


“你的脸颊上有血。”他说,“很迷人。”


托马斯·韦恩就是有这种能力。理查德想,他是一个绝对的暴君,一个掌控者,一个心狠手辣无情无义的家伙。但他能让任何人心甘情愿地匍匐在他的脚下,渴求他的宠爱。这是一种天赋。


“你的血。”理查德说,“你的肩膀上有个撕裂伤,虽然看上去你完全感受不到它的存在。顺便一说,我不喜欢别人说我迷人。”


他说谎了。理查德想,向后靠近坚硬的座位里,后仰的座位让他的视线扬起,被车顶遮住,漆黑一片。


他并不知道托马斯就是夜枭。至少在夜枭僵直了身体搂紧他之前,他并不知道。他更不可能在五岁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个年轻的富豪即是哥谭兴起的都市恐怖传说里的主角。托马斯是那个成年人,那个兄长,那个掌控一切的人。无论表面上看来,他对托马斯有多大的影响力,本质上的控制者依然是托马斯。


他不可能知道托马斯是夜枭,除非托马斯想让他知道。而他在对着夜枭说出那句“你爱我”的时候,甚至都不确定自己的想法。他只是在赌博,在试图触及托马斯或者夜枭内心深处的防线,他想试探的是自己面前的那个人,而不是托马斯。


而他成功了。


一直以来,托马斯都专注于自己的事物,他则像一个围绕着主人而活的宠物。他们的关系从未改变。他曾坐在角落里,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等待着托马斯。而现在的他和那时也并没有什么两样。托马斯给他一切他想要的,却不肯轻易动摇自己的想法,直到他摇尾乞怜,装疯卖傻,托马斯才肯退让——托马斯想要的就是他的拒绝,他的抵抗,他的示弱,他的依赖,一切他依恋他的证据,而托马斯每一次都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现在他甚至开始怀疑起来。他开始怀疑,让他成为利爪是否根本就是托马斯的想法。夜枭一次又一次英雄般出现在他身边,教会他一切他所需要的恶行,谋杀,恐吓,勒索,偷窃,直到他完全地诚服,成为他最忠实的信徒。直到他想成为他的利爪。


无论夜枭说了什么。理查德想,都像是在欲盖弥彰,都像是小偷仓皇地打开房间的门,信誓旦旦地告诉邻居自己是房主的朋友,对天下宣告自己毫无所求。


一瞬间光亮席卷了他的整个视野,他们开进了一个开阔的平台,引擎轰鸣着,平滑地停下。


可悲的是,理查德想,可悲的是,他明知道这一切可能只是托马斯设下的诱饵,他却真心真意地渴望着。他像崇拜神明一样膜拜着他的恶魔,并且渴求着对方的丝毫怜悯。他甚至不敢质问托马斯,不敢抖漏对方的居心。因为他们的关系宛如危卵,他可以撒娇,可以莫名其妙地大闹一场,他甚至可以毁掉一切托马斯所热爱的,因为托马斯极尽一切地溺爱着他。但他不可以解开托马斯的谜语。


托马斯会永远是那个出谜语人。而他宁愿永远不会有解谜的一天。


“你说谎了。”理查德说,“你这个骗子,告诉我你今晚有约,但是你现在还呆在我身边。”


“我原本有约。”托马斯说,“但你更重要。”


车门向上翻起,阿尔弗雷德阴沉的脸出现在他们的身边,他端着两杯茶,提着一个医药箱。


“您不该让他来这里。”管家说,“他还是个孩子。”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托马斯取下了面罩,“我无法拒绝他,阿尔弗雷德,等会儿再喝茶,止痛剂让我的舌头都变麻了。”


“明天的约会照旧。”理查德说,“我想自己设计制服,利爪的出场必须是史诗级的——顺便一说,这辆车有没有名字?”


“它就叫做,‘那台车’,亲爱的理查德少爷。”阿尔弗雷德阴阳怪气地回答道,“托马斯少爷没有给它起名字。”


“那就不要有名字好了。”理查德说,“如果叫它‘夜枭车’,那确实听起来很可笑。托马斯,快处理好你的伤口,你该带我参观一下你的基地——猫头鹰巢?或是什么的?”


“巢穴。”托马斯说,“我们称它为巢穴。”


那天晚上,理查德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树影在天花板上静静地延伸着,他身上的被子厚重而僵直,再也不像第一次那样柔软。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倾听着古老的钟摆发出规律的敲击声,明白自己像是一只逐渐陷入糖罐里的老鼠。蜜糖粘稠而甜美,他彷徨四顾,不甘离去,又时刻忧心自己是否陷得太深。当他闭上眼睛,他几乎是瞬间沉进了一个扭曲支离的梦里。


托马斯牵着他的手走进电影院,荧幕上放着动画,扭曲搞怪的人物在夸张地挤眉弄眼。荧幕上闪动的光照亮了一排一排座位上的人,照亮了他们的脸,仿若无人,喜笑颜开的脸。有人在接吻,有人在大嚼着爆米花,有人在抱怨,有人一心专注于电影,手里的饮料早已撒了一地却无知无觉。他们两个也坐在其中。理查德不住地回头,左右看着,被周围鲜活的景象吸引,而荧幕上播放的东西相比之下则显得索然无味。


然后一声巨响伴随着猛然的火光,从角落里传来,有人倒下了,深色的液体浸染了座椅。理查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而周围的所有人却为电影里的情节爆发出了一阵欢笑。


当所有人意识到刚刚的枪声并不是来自电影,而来自于他们身边时,他们开始疯狂地尖叫起来。


托马斯转过身把他抱住,把他紧紧地按进自己的怀里,捂住他的耳朵,把他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


他听见自己细声细气地发问,韦恩先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让理查德看电影?


他被抱起,颠簸着向前,托马斯在奔跑,不停有人撞到他,而所有人都在尖叫。


韦恩先生?


又一声枪响,尖叫声骤然止息,然后再次响起,更加地慌乱和疯狂。


韦恩先生?


不要怕,理查德。托马斯在他耳边说,我会带你出去,你会安全地回到家里,我保证。


我不怕,韦恩先生。因为有你在。他说,天真地环住托马斯的腰。


 


7


 


托马斯爽约了。这是理查德始料未及的。他在上学前特意嘱咐阿尔弗雷德今天不要来接他回家,并且确信自己的声音足够响亮,能让正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看报纸的托马斯也一字不落地听见。


“芭芭拉·高登。”他说,推开自己面前的杯盘,“记得吗,我有一次跟你说过的那个高年级的红发姑娘?那个排球队的明星球员?她还是学生会的副会长,不知道我有没有和你们提过——我和她交往有段时间了,今天她邀请我放学后到她家里一起学习。”


他耸起肩膀,特意强调了“学习”这个词,然后飞快地披上校服外套。阿尔弗雷德退开一步,让他能看见穿衣镜里自己的倒影。他的制服很贴身,黑色的布料上斜过几条红色的暗纹,领口花哨地翻开,腰部收紧,肩膀处恰到好处地紧绷着,勾勒出饱满而纤长的肌肉线条。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起眉,然后假惺惺地微笑起来,对自己看到的一切感到很满意。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脸颊上的酒窝太过明显,似乎有些过分孩子气。而且他的眼睛颜色太浅,太明亮,看上去有点天真,而不像是……这让他有些挫败地别开脸。为掩饰自己刚才的失神,他拿起桌上的餐巾潦草地擦了擦下巴,并煞有其事地催促管家去启动汽车。


“我想她能教会我不少东西。”他说,冲着管家的背影笑意盎然地补充道。但是他的余光却瞥向托马斯,语调里刻意显出一种意味深长来。


托马斯不动声色地翻开一页报纸,而阿尔弗雷德则显得兴致缺缺——和他平时的作风完全一致。他转过身来,“理查德少爷,我想您今晚和托马斯少爷有约在先。”


“我不会错过那顿饭的。”理查德说,浮夸地把书包往背后一甩,然后任领口敞开着就向外走去,“但是我可能会去得迟一点吧,谁知道呢。”


“理查德。”托马斯平淡地唤住他,目光并没有从报纸上移开。他看着的版面上有一行巨大的标题:韦恩企业遭突袭,谜语人仍下落不明


“什么事?”理查德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门厅墙壁上的装饰镜面里映出托马斯的身影,他坐在餐桌的末端,背对着通向门厅的大门,似乎也没有转身看他一眼的意思。


“我思考了一下。”托马斯说,又翻过一页报纸,他的动作很随意,眼神也并不像是在逐行阅读,更像是在审阅版面,仿佛根本不在意报纸上究竟写着些什么。“我们昨晚讨论过的那件事——我想该再往后延迟一段时间。你还没有准备好,还有很多训练……”


理查德猛地踏出了门外,然后推上了大门。沉厚的门板震痛了他的手。他冲着车边等候的管家摆了摆手,仿佛冲着自己监护人的脸摔门而去只是一场意外。接着他高声叫道,“今晚见!”


他最近越来越像个混蛋。他试图把这一切归咎于托马斯和他遮遮掩掩的罪恶人生,但他明白,他只是在怨天尤人——他走向自己选择的道路,却猜忌是别人引诱他至此,因而对整个旅程都起了厌烦之感。


他是个混蛋。他想。托马斯会不会有一天被他折磨得忍无可忍,提起他的领子,把他扔到墙上然后扼住他的脖子——他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他想着暴怒的托马斯会是怎样的表情,他深蓝色的眼睛里灼烧着怒火和疼惜,他狠狠地惩罚他,让他哭泣求饶。托马斯大概会咬紧牙,微微颤抖,因为他竟然亲手伤害了自己的宝贝,他的小理查德。但他不会停手,因为他的恨意如同他的爱一样疯狂,他的眼睛里只有他,只有他的理查德。


“我爱你。”托马斯大概会说,用他沙哑的嗓音,在他滚烫的耳边,他的声音就像滚动的岩浆,让人目眩神迷,“我恨你。”


理查德微微颤抖起来,因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浑身滚热。他的眼睛里蒸腾着水汽,唇舌上也搅动起腥甜的雾。他茫然地看着眼前摊开的书,每一个词他都认识,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滴水,融汇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条冗长的细流,冲刷过他的大脑,没有留下分毫。


 


8


 


当芭芭拉把他介绍给自己的继父和兄长时,理查德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女孩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詹姆斯·高登,芭芭拉的继父,是本市的警察局长。她有一辆二手车,两只金鱼,还有个天生智力障碍的哥哥,詹姆斯二世,在教会里工作。詹姆斯·高登的身份几乎让他措手不及——他几个星期前才在警察局里袭击了两名警察、或者说三名,如果把夜枭的那个也算到他的头上,还用匕首分别给两个疑犯的肚子开了个洞——格雷森马戏团谋杀案的那两名疑犯。


他的名字被从整个事件中抹去,媒体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及了一下犯人的离奇死亡和警察貌似玩忽职守的视而不见,这对于哥谭市来说太过平常,根本不会有人注意。这自然是夜枭的手笔。但他可以肯定,他面前这个姜红色头发,面容沉肃的男人知道他那晚做了什么。


“高登先生。”他伸出手,“您好,我是芭芭拉的朋友,叫我理……”


“格雷森先生。”詹姆斯·高登说,透过老式的方形眼镜打量着他,然后突兀地微笑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可笑的东西。“欢迎光临,芭芭拉经常提起你。”


他的心中几乎在电闪雷鸣,而高登似乎并不准备饶过他。警察局长开始漫不经心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关于他父母和他的新监护人的问题。他不安地原地挪动着脚,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随口应付着每一个问题,确保自己不说出一句百分百的真话。高登的眼睛让他感到恐惧,那是一双X射线般的眼睛——他能够看透你的一切,你却对他一无所知。他只能不时向正在厨房忙碌的芭芭拉看上一眼,以避开对方毫不遮掩的目光。当芭芭拉来叫他上楼时,他几乎是惶然地跟随着她向上走去,并暗自发誓再也不和这个女孩扯上半点关系。房门在他身后关上的瞬间,他的表情便垮塌下来,乌云和风暴在他的脑海里搅动,他感到窒息,他感到困窘,他痛恨毫无准备,他痛恨被动,他不该随便答应——


“嘿,你看上去糟透了。要不然你就是在被整个犯罪辛迪加追杀。”芭芭拉说,“要不你就是被我爸吓傻了。”


“啊。呃。”理查德说,脑海里的追悔和自责暂停了一下,他突然沉进了现实里,沉进了女孩粉色调的,充满香气的房间里。玩具熊在地上软软地趴着,塑料的圆眼睛看着他。他吐出一口气,记起了自己为什么要追求这个女孩,“我说是前者。你可猜不到我的人生有多精彩,芭布斯。”


女孩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到了书桌前,“当然,当然。”她说,然后把书包从他肩头扯了下来,“你今晚准备留下来吃饭吗,英雄。”


“抱歉。”理查德说,试图拦住芭芭拉翻弄他书包的手,但他的笔和书本已经在眨眼间被取了出来,“呃,我还有事,我大概只能呆到六点。”


“很好,还有两个小时,足够你做完数学作业。”芭芭拉宣布,摊开了他的课本,把一支笔递给他,“老爸今晚要值夜班,我想他能送你回家。”


詹姆斯·高登开车载他回家。理查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微微瑟缩了一下。他宁愿去穿托马斯给他准备的上流社会男孩套装,也不要和警察局长再多呆一分钟。


他微笑起来,仿佛这是个好主意,“真棒,那我就不用挤地铁了。”


芭芭拉扯起嘴角冷哼了一声,不是那种包含恶意或是鄙夷的冷哼,而略略带着笑意和无奈,像是在嘲笑他的惺惺作态,或是在提醒他在她面前撒谎并没有什么意义。


这再次提醒了他,自己为什么要和这个女孩约会。芭芭拉是特别的。


“嘿。”他说,指着一瞬间堆满了他的作业的书桌,“那个,你真的想让我做作业而不是……”


芭芭拉猛拍了一下他的头,咬着嘴唇憋住笑容,试图做出一副刻板的样子来,仿佛他是个不听话的小弟弟,“做完作业才能玩游戏,迪克。”


她束在脑后的头发蓬松而卷曲,她的眼镜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有些遥远,那双绿色的,活泼的眼睛。他们的距离很近,他只要向前走一步,就能碰到她的手臂,触摸到她丰满的肩膀,或者——


芭芭拉踮起脚,吻了吻他的脸颊。他感到自己的脸猛地热了起来,鼻子发酸,眼睛也有些肿痛,仿佛那个吻烙下了什么东西,顺着他的皮肤融进了他的血液里。


“如果你写得快,我们还能看一部电影。我去给你煮巧克力牛奶。”她说,拨了拨他的额发,然后把手贴在了他的脸颊上,“哇,你的脸,你真是个孩子。”


“你要把我宠坏了。”理查德说,看着自己的脚尖,几乎是害羞地不愿和女孩对视。


“当然。”芭芭拉回答道,“我想韦恩先生可不会这么宠着你。他怕把你宠坏,你就会蹬鼻子上脸不把他放在眼里,我可不怕。”


芭芭拉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迟到了,他特意迟到了。他想看到托马斯坐在风景最好的卡座里等他的样子,他想看到托马斯忧急拧起的眉心,他想听到托马斯问他为什么会迟到,或者不问,没什么太大区别,因为他不会吝于回答。他会装作赌气的样子,并且他会真心地赌气起来,他会让托马斯百般讨好,他会让托马斯心急如焚,他会摔碎他的甜品碟,他会激怒他,他想试试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然后他会道歉,用俏皮话和眼泪一起把之前的胡闹蒙混过去。然后他会拿出他给托马斯准备的礼物,告诉他今天是怎样一个特别的日子,而他又是如何全心全意地崇敬着他,爱戴着他。


托马斯预定好的座位空空如也,整个顶层餐厅里盘旋着绵软的小提琴曲,灯光昏暗而暧昧,服务生静默地立在一边,却似乎已经看出了他的窘迫。


喔,战战兢兢的韦恩先生。理查德想,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高脚酒杯里装着的柠檬茶。恨不得用量筒和天平来权衡自己感情的韦恩先生,上一秒能给他整个世界,下一秒却能对他视若无睹的韦恩先生。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大概根本不知道。理查德想,毕竟那时候他是个风华正茂的男人,而他只是个跌跌撞撞的小孩子。对于托马斯来说他现在依然是个孩子,一个可以随便支使,随便宠爱或者丢弃的孩子。托马斯只是需要一个弟弟,一个宠物,一个可以倾注爱意和疼惜的空壳。而他的心胸里却被塞进一个偶像,一个巨大的影子,一个牢笼。


这不公平。他想。他的心胸还没有开阔,他的年纪还那么小,他见过的人还那么少。托马斯就这样硬生生地把自己填充进去,给他的脖子上套上项圈,穿上锁链,不容他辩驳,也不等他懂如何辩驳,就成为了他的一切。


如果他的父母没有死。理查德想,看着窗外的灯火,车流和雾霭重重的天空。如果他还有家,那他还不会陷得这么深,他也不会如此绝望。


托马斯一整晚都没有回来。阿尔弗雷德在十一点的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大概是酒店的经理找来了他。理查德双手撑着下巴坐在卡座里,盯着自己面前空白的餐巾,问道,“他到底为什么要领养我?”


“因为他是你父母的朋友。”阿尔弗雷德回答,“而且他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他。”


“不。”理查德说,站起身来,“他只是缺少我。”


托马斯只是缺一个理查德。他想,理查德对于托马斯来说只是失落或满足。而理查德却属于托马斯,属于或迷失。这不公平。


八年前的今天,他和托马斯第一次相遇。


他以为托马斯知道些什么,他以为托马斯专门挑选了这个日子,他以为托马斯会等他,他以为托马斯会来。


又像很多年前一样。他坐在高高的跳台上,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等着托马斯,一天又一天地等他。而托马斯只有一天会来。


他扔掉了给托马斯买的礼物。


 


9


 


他在流汗,跳跃和空翻也不能抑制这一点。他脱掉了训练服,中央空调的冷气在他裸露而汗湿的皮肤上游走,让他几乎发起抖来,可他依然在流汗。再熬一会儿。理查德想,咬紧了牙关。托马斯的手顺着他的背部向下滑动,紧贴着他的皮肤,仿佛完全不介意被他的汗水沾湿。托马斯的手滚烫而干燥,让他的背部灼烧起来。那双手的力道轻柔而滑腻,在他的臀部上面停住,然后顺着他踢腿的力道往前推动。


“你该再直接一些。”托马斯说,再次推动了一下,示意他用力的方向,然后把手拿开了。理查德瑟缩了一下,感到后背变得更加冰凉了。“向前踢击,不要有太多花哨的动作,不用把腿抬到头部以上。”


“我可以用动作迷惑敌人的视线。”理查德反驳道,“我可以踢得很高——踢中他们的头, 甚至正中他们的眼睛。”


为了验证自己的观点,他倒退了两步,跳跃起身,在空中旋身抬腿,向自己导师的头部猛踢过去。


而托马斯后退一步,抬起手挡在自己的头上方,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在空中架住了他的腿。


“如果你的攻击被挡住。”托马斯说,反手抓住了他的腿,把他猛地向自己的方向扯去。理查德发出了短促的惊叫声,挥动着双手试图抓住什么,接着彻底失去了平衡,弓着身子猛地撞在了托马斯的胸口上。然后他头晕目眩地被倒着提了起来。“那么你会成为笼中之鸟,理查德。”托马斯说,抬高手臂,玄乎轻巧,像魔术师从帽子里提出一只兔子来一样,然后用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腰,把他抱了起来,“你的力量还不够强,太强势的攻势并不适合你。越是强势的攻势,意味着你要向对手暴露越多自己的弱点。”


“放我下来。”理查德说,冷冷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导师。


“你要保护好自己。”托马斯说,松开手,“不仅仅为了你自己。因为你是夜枭的弱点。”


理查德用手撑了一下地,向后腾跃着地,轻盈地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刚刚被抓住的腿,然后拿起运动服向门外走去。


“理查德,等一下。我为你设计了一套制服。”托马斯说,“屏幕,开启。”


训练室里占据整面墙的声控电子屏幕亮了起来,理查德面无表情地回过头,电子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黑交杂,360度缓缓旋转的东西。破碎的羽状披风,过短的裤子,鲜血般刺眼的红色,只能遮住眼睛和鼻梁的面具。甚至还有一双精灵靴


“绝对不行。”理查德说,对托马斯怒目相向,“我绝不会穿这种东西出门,电脑,执行删除。”


电脑并没有听从他的指示,红黑色的制服还在屏幕上缓缓旋转,大概托马斯还没有给他全部的权限。理查德转过身,披上了训练服,“我还是会穿我自己设计的那套,晚安,托马斯。”


托马斯沉默地伫立他的身后,直到他关门离去,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做得好,理查德。他对自己说,暗暗握住拳头,在寒意和剧烈波动的情绪下微微颤抖。你早该这么做。


他走进走廊,缓步经过一幅又一幅阴暗古旧的画像,绕过走廊尽头的石膏像,拐进了楼梯。他猛地在楼梯中部的阴影里停住,靠住墙壁,仰起头,微微喘息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自从那晚之后,他和托马斯就一直处在冷战阶段——准确的说,是单方面的冷战。托马斯第二天下午才出现,制服千疮百孔,肋骨也断了好几根。犯罪辛迪加,他解释道,那个没脑子的终极人被亚历山大·卢瑟诱骗,用他的超能力打开了通向另一个星球的通道,差点害死他们所有人。强尼·快客反向奔跑关掉了那个装置,可是他们还是被丢到了一个充满外星人的星球上。


权戒在惊恐中能量爆发,杀了那个星球的领导人。他说,褪下破碎的披风,嘴角扯出一丝狰狞的笑,仿佛这是一件无比可笑的事情。所有的人都试图追杀我们——于是我们征服了那个星球。


他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疲惫的脸。他的脸颊上青肿着。哦——理查德。他说,天呐,理查德……现在是几点?我还能赶上……


托马斯老爷……阿福支吾着,接过他的面具。现在已经是……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托马斯。理查德说,从巢穴的深处走出,走进灯光下。他抬头看着托马斯,破碎不堪却心满意足的托马斯,因为他的话而充满疑惑的托马斯,看起来甚至有些自责的托马斯。


没关系。他说。我昨晚根本没去,我留在芭芭拉家里过夜了。幸好你被丢到了外星,不然你可得伤心了。


阿福猛地扭过头看向他。管家垂塌的眼睑下毫无生气的瞳孔直直地注视着他,仿佛在审视他的内心,在估量他的意图,在判断自己是否需要在此时忠诚地替主人拆穿这个骗局。黑暗里有翅膀拍动的声音,风从无尽的深渊里逆袭而上,击打着他的脸颊。


那就好。托马斯说,微笑着,眼睛红肿,胸口还有大片暗紫色干涸的痕迹,大概是外星人的血。幸好你没有去。


理查德一直呆在巢穴里,直到阿尔弗雷德给托马斯处理完了所有的伤口,然后把他赶去睡觉。他替管家拿着冰袋和医用酒精,指尖划过托马斯结实的腰腹,他的脸颊,他手臂上的伤口。他手下的肌肉因为疲惫而痉挛着。托马斯的目光紧紧地跟随着他,他能感受到——灼热而迷惑,甚至有些责备。你不该不去。托马斯似乎在谴责他,那双眼睛因为思绪而深不见底。你该等我。


而他却坦然地避开了任何眼神交流。他把视线聚焦在每一个细微的伤口上,仿佛只是个尽职尽责的医护人员。


至始至终,阿尔弗雷德什么也没有说,他也什么都没说。


之后的几天里托马斯依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这很正常,因为在托马斯所认知到的世界里,一切的确没有发生过。但是他做不到。他主动放弃了追究托马斯的机会,他用谎言掩饰了自己失态的事实,塑造出一个满不在乎的,无情无信的理查德,试图把托马斯推得更远些。他遮盖住自己的伤痕,反而想试着在托马斯身上划上几下。他知道他该抓住这次机会,该利用自己的谎言,他该渐渐做到对托马斯毫不在乎,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该拒绝托马斯一切过于溺爱的关怀,他该长大,走上属于自己的道路,他该离开托马斯,从他的阴影里走出来。


但是他做不到。


理查德打开他的掌上电脑,连通了训练室的摄像头。四个摄像头拍摄下的影像同时出现在他的屏幕上,托马斯正站在训练室的中央,跃动着,闪避着,对着移动训练标靶甩出一系列连击和飞踢。


汗水打湿了他的短发,从他的脸颊上滑落,停留在他的脖子上。


理查德蹲坐在楼梯的阴影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男人完美地击中每一个靶子,躲过每一次攻击,然后伟岸如山地站在灯光下,目光炯炯,气息不稳地等待着计算机的数据统计。


理查德的手指从控制键上滑落下来。他的眼皮变得沉重,他的头昏沉起来,他感到冷,却又深陷进那种寒意里。他倚在墙上,把头埋在膝盖间,在夜晚微醺的空气里打起了盹。


“理查德?”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轻柔且带着些讶异,“迪克……?”


有人摸了摸他的额头。


下雨了。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天空。乌云一层一层地聚拢起来,闪电在云层的边缘亮起,然后雷声震动了整个大地。


托马斯今天不会来了。妈妈说,回帐篷里去吧,迪克。我和你爸爸要出去一趟。快下雨了。


他摇了摇头,坐在草地上,把下巴放在膝盖上。雷声沉稳而规律,凉风吹拂着他的脸,些微的雨丝飘落在他的手臂上,凉爽又柔和。他渐渐沉入了梦乡。


“迪克,醒醒,你在发烧。”有人柔声在他耳边说。他睁开眼睛,然后又立马闭上了。他的眼皮好沉,他好困,他的浑身都好痛——一个过于温暖的怀抱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他战栗起来,浑身滚烫,皮肤却感到冻伤一般刺痛。


你好烫,你怎么傻坐在这里淋雨。有人把他抱起来,慌张地奔跑起来。伞掉在了地上,干燥的大衣上滚落着一颗一颗的雨滴。他迷迷糊糊地推拒着,他浑身都湿了,别抱他,会把大衣沾湿的。


“你没有来。”他说,和梦里的自己同样委屈地哭了起来。


“别哭,嘘,别哭。”托马斯和他梦里一样安慰他道,“我来迟了,对不起。”


“你不能总是来迟。”他说,像个孩子一样上气不接下气地嚎啕大哭,“不能……你会错过……”


“你会等我。”托马斯说,抚摸着他的头,“因为你是个傻瓜。”


他把脸埋进了对方的肩膀,哽咽着摇头。“你会错过我。我等不了那么久。我会离开。”


“那我会去找你。”托马斯回答道,信誓旦旦,“我会找到你,理查德,无论你在哪里。”


 


10


 


“你每晚都做些什么?”利爪说,单手撑着下巴,晃了晃悬在空中的左脚,“到底做些什么?”


“你最好从那里下来。”夜枭回答,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让人无从知晓面具下的脸是否在皱眉,或是微笑。他的声音是被电流处理过之后的沙哑,低沉而阴森的咆哮,但也因此虚幻得空无感情。“因为如果我现在启动车子的话……”


他的手在腰带上按了一下。


“等等!”利爪叫道,左腿从右腿上放了下来,疯狂地摇着手想阻止对方,“嘿!等等,我这就……”


时间仿佛静止在了那一秒。利爪慌张地支起身子,试图从车顶上跳下来,或者翻滚下来。他向上弹动着,双脚悬空,身子横跨着腾起,扭成一个奇怪的姿势,然后因为失去支撑而落了下去。


车门弹开,利爪尖叫着,四肢朝上徒劳地抓握着,落进了车子里。


“不要趴在车顶上玩。”夜枭说,声音粗粝而肃穆,伸手把他从车子里提了出来,“很危险的。”


“我们今晚要做什么?”利爪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兴致不减地追问道。他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尖锐竖起的边缘贴合着脸颊,圆形的护目镜微微反光,让他看起来像是某种鸟类。


我们统治。”夜枭回答道,“我们建立威信,消灭混乱,让恐惧深入人心。”


“我们做坏事。”利爪说,像一把匕首一样锋利地微笑起来,嘴角扯出一个尖锐的弧度。“我们还在等什么?”


他们在城市里的每一个黑帮和每一个犯罪团伙首领面前出现,悄无声息地扼住所有重要角色的脖子,告诉他们那肮脏的丑陋膨大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那些被毒品和纵欲折磨得脆弱不堪的血管每一下皱缩,那些人渣每一分钟苟延残喘毫无价值生命都是夜枭的馈赠,而他们需要不遗余力地报答这份珍贵的礼物。


“而他是我的利爪。”夜枭说,“他就是我,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利爪挥动拳头,打中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鼻梁。惨叫声响起的同时,他跳跃起身,在空中旋转,然后撞在那个人的胸口,直接把他击倒在地。他圆滑地翻身,像是一只俯冲的猛禽,在抓住猎物后咆哮着冲向天空,昂首挺胸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嘴角带着疯癫而自负的笑,苍白的下巴上还沾着一滴血。


夜枭了解他。利爪想,太了解他了。即使他永远不表现出自己内心黑云密绕的一面,即使他从不把千疮百孔的心脏从皮肤里剖出,即使他从一开始就只是试图,竭尽全力地试图做那个乖张无常但依恋兄长的小弟弟。即使他刻意隐藏自己疯狂的内心,夜枭也依然会知道。


夜枭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他究竟渴望什么,他究竟经历过什么,他究竟适合什么。


就像一只肉食者,永远能分辨出另一只肉食者。


“我该提醒你们,他比我更加残忍。”夜枭说,展开披风,昂然地站立着,“你们不会想违背他。他只是看上去比较……迷人。”


“我不喜欢别人说我迷人。”利爪说,上扬的嘴角瞬间下弯成一个不悦的弧度,他的声音仿佛带着电流般模糊一片。“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


“我说什么,你就是什么。”夜枭说,“你是我的利爪。”


利爪像是一只幼鸟一样歪过头,无辜地打量着自己的主人,“好。”他说,听上去有些厌烦,“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Boss。”


他双手垂在身侧,单脚踩着那个可怜人的胸口,跨立在人群的正中。他看上去纤细而灵巧,像根易折的细剑。包裹住全身的黑色制服上凸显出匀称的肌肉线条,腰部和大腿上红色的细纹微微反光,手臂抬起时光线扫过他身侧的曲线,打下闪亮的反光。他的头发张扬的翘起,覆盖住上半张脸的面具正中刻着一个鲜血淋漓的字母,下拉的笔画顺着鼻梁滑下,连进鼻尖处突起的喙。他犹如整装待发的杀手,行姿诡谲,武器带上插满利刃和镖星,沉甸甸地绑在胸口和腰间。


他的年纪不太,肩膀瘦削,腰和腿也太过纤细。他的下巴稚嫩得像个小女孩,没有披风遮挡的背部看起来又有些过于性感。那是一种充满罪恶的性感。他大笑起来,黑色的手套上滴着血,苍白的嘴唇间露出红润的舌尖。他舒展开身体,舞者般美妙地腾跃入空中,飞翔起来,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恶魔。夜枭巨大的身形像守护者一般紧随其后,消失在城市迷蒙的灯火里。


他们从警察局和市政厅里取走需要的情报,他们比肩站在屋顶,站在云层和雷点笼罩的制高点,站在古老的滴水兽首雕像上。他们从哥谭的上空飞过,在街道和楼房上投射下巨大的影子。他们从骚乱中击杀而出,把反抗化为恐惧,把意志折磨成屈服,把人性篡改成机械,把愤怒消减成虚无。哥谭里影影绰绰的魔魅向他们靠拢,最后的反抗者成为了疯癫的传说。


利爪的出现给哥谭带来了新一轮的恐慌和猜忌,他逐渐成为夜枭传说的一部分,成为床边童谣里的恶魔,成为孩子们憎恶又艳羡的对象,成为所有人鲜血淋漓的噩梦。


所有人都知道,利爪百分百服从夜枭。他就像撒旦的遣使,尽职尽责,毫无怜悯。


“我想吃那个。”利爪说,随意地指向一家快餐店,他的声音甜腻而虚伪,毫无诚意。他的眼睛甚至没有看着自己手指的方向。他挑衅般歪着头,像一只满腹坏水的金刚鹦鹉看着他的主人,“我好饿,喂饱我。”


夜枭伸出手,戴着手套的手指粗大而冰冷。他抬起他的下巴,把他拉进,似乎想透过他的护目镜看到他的眼睛,看看他到底有多少真心。利爪微笑着,顺从地贴近过去,拨开那双有力的手,然后把脸贴在了对方的胸口上。


“求你。”他说,面具上尖锐的喙和夜枭胸口的猫头鹰标志碰撞在一起,发出微微的金属摩擦声,“求——你——”


那天夜枭抢劫了一家快餐店,还因为草莓味的冰淇淋竟然售罄而狠揍了服务员一顿。最后他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巧克力口味。新闻当然没有报道这件事。


 


10.1


 


“你如果还把我当搭档,就不要去。”


这是他醒来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够奇怪的,是吧。一般来说,被绑架之后,你听到的第一句话绝不该是这么个玩意儿。你该听到些疯子的叫喊,恶棍们的污言秽语,机车发动机浮夸的轰鸣,还有黑帮老大对着不知名人士吼叫出的勒索和威胁。而不是某个年轻的男人慢条斯理的一句责备,轻飘飘地浮在远处,故作冷酷,甚至有些咬牙切齿,照态度来说,却更像是在撒娇。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依然模糊而昏暗,耳朵里充斥着嗡鸣,头痛欲裂,鼻梁和喉咙都火烧一般燥热,仿佛有人用一块巨大的纱布缠住了他的头。


脚步声回响在他耳边,他大概在一个地下停车场之类的地方,回声绵长,不远不近。


不要去!”那个男人叫道,“你不能把他就这么丢给我——”


他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他们没有拿走他的头盔,看来他的小机关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阻碍。他的鼻子还在流血,这对于一个戴头盔的人来说实在有些恶心,而他却无能为力,因为他的手和脚都被绑住了。他转动视线,发现自己前方的不远处横放着一枚巨大的硬币,黄铜的表面泛着那种脏兮兮的亮光,足足有两个人那么高。然后是一个向下的阶梯,通向一块明亮而空旷的——


“——夜枭!他该死的还是个孩子!”利爪叫道,双臂展开站在平台的正中央,似乎想拦住另一个人,或者是给他一拳。“你才是应该处理这件事的人!”


夜枭低头整理着腰带,他的头盔闪烁着金属光泽,身体则被披风笼罩成一片黑影。“我相信你。”夜枭说,低沉而缓和。他的声音很轻,传到他这里的时候,变得有些难以分辨。


“你不要去!”利爪叫道,并没有放弃阻止搭档的企图。他走上前,一只手按在了夜枭的胸口,仿佛想阻止他前进的脚步。但他的身材和夜枭相比太过瘦弱,反倒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你答应过我今天……”


“理查德。”夜枭说,“哦,理查德。”


夜枭抓住了利爪的手,轻柔地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覆盖上去,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东西。他叹气,静静地摩挲着对方的手指,手腕,然后是肩膀。


利爪微微颤抖着,即使从他的角度来看,那颤抖也显而易见。他几乎以为利爪是在哭泣。因为他低着头,而且还发出了抵抗性十足又有些可怜的轻微哼声。


天呐。他想,这真不是个被绑架者该看到的东西。


“我会回来。”夜枭说,顺着利爪的脖颈抬起他的头,捧住他的脸,“我保证,我很快就会回来。”


“不,你不会。”利爪说,声音尖锐,充满了憎恶,却并没有把夜枭推开。


“你先处理掉红头罩。”夜枭说,“你知道该怎么做。问出他知道的一切,把他当做筹码威胁小丑,然后——”


“我知道。”利爪说,满含愤怒地后退了一步,夜枭的手从空中垂下,“我知道怎么做,用不着你指挥我。你可以滚去你的邪恶小集体玩过家家了。”


“理查德。”夜枭说,“不要任性行事。”


“哦,闭嘴。”利爪说,转身离开。他朝着阶梯走来,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夜枭叹了口气,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仿佛精疲力尽,毫无办法,又仿佛在算计着最佳的解决方案。


杰森·陶德放松身体,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缓和起来。他被捆在身后的双手因为血液不循环而又涨又麻,但他还是想方设法把手套里藏着的小刀取了出来。利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紧不慢地割着绳索,祈祷对方不要直接一脚踢向他的——


哦。上帝,他的祈祷从来就没有用。


“喂,醒醒。”那个穿紧身衣的混蛋说,又朝着他的头盔踢了一脚,“别睡了。”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冒金星,鼻梁被撞得剧痛无比,几乎无法呼吸。他愤怒地加快了切割绳索的速度。汽车发动的声音传来,他抬起眼,看到夜枭的座驾咆哮着,像一道银蓝色的闪电一般扭动着驶离了平台。十几秒后他才听到这架机器卷起的风吹过洞穴窄处的呼啸声。


“我的老天。”他呻吟道,“你真粗暴。”


利爪猛地俯身,像一只猫科动物一样趴伏在他的身上,偏着头,仿佛随时想咬住他的脖子。他红色的护目镜向外凸起,面具上尖利的喙形装饰几乎戳进他的面具里来。杰森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屏住呼吸,胆战心惊地试图向后挪动。


“你吓死我了。”他说,气喘吁吁,“妈的,你好可怕,不要过来。”


“你多大年纪?”利爪说,“14?15?”


“15。”杰森说,“你是在相亲呢还是怎的。”


“油嘴滑舌。”利爪说,“我最看不起你这种人。看上去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其实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天呐。杰森想,交流第一印象?这家伙真的是来相亲的吗。


“而且。”利爪说,“你站错了阵营,小子。你为什么要跟着小丑混?把你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否则我会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打碎。”


杰森叹了口气,“你真粗鲁。”他说,“我想我们是成不了一对了。”


他猛地起身,借助整个上半身向前的力量撞去,让头盔的顶部正中了利爪的脸。利爪的手指一下子从他肩膀上松开了,他闷哼了一声,试图避开这次攻击,但还是被撞得倒向了一边。杰森坐起身,把双手从松弛的绳结里解放出来,然后反手抓住小刀向着利爪扑了过去。


“理查德,哈。”他得意洋洋地说,“这么大气的名字真不配你,你不过是个……”


利爪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把双腿举过了头顶,然后翻身站了起来。杰森措手不及地撞向了他的胸前,被抱住头盔猛地向地上摔去。利爪的手肘抵住了他拿小刀的手,而他在混乱中用另一只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哇——。”杰森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利爪扭过身,不知道怎么就一边按住他的手臂一边踢中了他的肩膀,让他不得不松开了手。


“放弃抵抗。”利爪说,一条血线从他的面具下缓缓流出,他咳嗽着,声音沙哑,“你没有胜算的。”


“你的鼻梁断了。”杰森说,“很痛吧。你踢别人头盔的时候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吗?理查德?”


“闭嘴。”利爪说,“不许那样叫我。”


“理查德。”杰森说,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夜枭的口吻,“哦,我的理查德。”


“闭嘴!”利爪扼住了他的咽喉,血迹汇聚到他苍白的下颌上,然后顺着脖子向下流去。杰森的眼前一片漆黑,他的粗重的呼吸声在头盔里回荡,仿佛一条在岸边垂死挣扎的鱼。


“你很享受……被他,咳咳,捧在掌心的感觉……是,是吧。”杰森说,“理查德。”


“闭嘴!”利爪大吼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我的搭档,他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你……咳,你这个白痴。”杰森说,“你这样对我……说,说这些……他妈,有什么用。”


他什么都知道。杰森想,恰恰相反,理查德,他可什么都知道。


 


10.2


 


很少有在平民窟长大的孩子懂得如何接近一辆安装着顶级警备系统的车而不被发现。贫民窟意味着混乱,疾病,教育的缺失,脸朝下浸在脏水里,泥沙黏住眼皮,灌进嘴里,无数鞋底践踏过后背,永世不得翻身。


平民窟意味着你必须学会偷窃,学会如何撬开一辆普通汽车的锁,学会对着所有陌生人撒谎,意味着你必须无耻又胆大,意味着你一定会被抓进局子里,一次或很多次,然后在里面认识很多比你更加无耻和胆大的人。


但这些定律对杰森·陶德不管用。他从五岁开始偷东西,十岁的时候几乎成了这一带最会撬锁的小偷。他的脑子很管用,他的手指小巧而灵活,他跑得很快,而且他是个撒谎好手。他一次也没进过局子。


他有他的生存之道。他从不偷黑帮,毒贩,邪教,或者其他地头蛇的东西。他当然也不会去偷穷人。如果你想在哥谭找一个好捏的软柿子的话,选择走私贩吧,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人在乎走私贩。


生活在贫民窟同时也意味着独立,奋力生存,以及短暂的童年。


杰森·陶德第一次见到夜枭是在那天晚上。那时候夜还不太深,他无处想去,也无处可去——他可不想再被人像辇一只流浪狗一样皱着鼻子用鸡毛掸子赶出去。他宁愿呆在一个肮脏又不起眼的小角落里,过一个毫无乐趣的夜晚。他像个正常的街头小混混一样蹲在小巷的阴影里,在暑气和异味的包裹里闭着眼,纹丝不动。排水口里透出阴寒的腐败之气,咸湿的风吹散了灰尘,却吹不走那种恶心的味道。汗水让他瘦骨嶙峋的的后背几乎黏在了墙壁上,粗糙的石灰墙面在他的衬衫上蹭下大块大块的粉末,而他根本不在乎,这件衬衫本来就是他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一个灰蓝色的阴影猛地从巷口划过,风呼啸着卷进巷子里,碾压着地上的灰尘和垃圾,以及昏昏欲睡的杰森。


夜枭的车。他想,哇,那个疯子竟然从犯罪小巷门口经过,这里可是豪车被砸臭鸡蛋频率最高的区域。


可惜他的动作慢了一拍。杰森想,否则那边的垃圾桶里肯定又不少可以用来装饰那辆酷炫座驾的玩意儿。


灰蓝色的机器闪烁着金属质感喷漆的光泽,缓缓倒了回来。发动机轰鸣着,整个小巷里回荡着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杰森强忍住起身拔腿就跑的冲动,硬是蜷缩在阴影里,没有动弹一下。天呐。他想,天呐,那个疯子竟然把车停到了杰森·陶德的面前。


车门伴随着机轴转动的声音滑开,黑色的影子在地上飞快地掠过。夜枭银灰色的羽状披风在空中展开,然后因为空气阻力向后收拢起来,仿佛一支巨大又尖锐的尾翎。他向上腾飞而起,傲慢地昂着头,消失在建筑物的棱角之中。


只要采取适当的手段,任何防盗系统都可以被击破。杰森想,站起了身。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地上散落的包装袋在他脚下嘎吱作响,一个空的铝罐头滚动开去,撞在了墙壁上,弹起,在地上颠动了几下,发出空旷而连绵的声响。他顿住了。


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点声响。他倾听着,那台巨大的,张扬的机器像一个静默的匣子,神秘地闭拢着,闪烁着完美的,洁净的光泽。他又向前走了几步,他甚至可以从车身侧边的窗户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张因为角度问题被放大和扭曲了的,脏兮兮的,汗流浃背的,胆战心惊的脸。他像只被围猎的野猪一样,对着地上的捕兽夹充满愤恨地呲着牙齿,咆哮着,因为伤痛而失去了冷静,考虑着是否该冒着让更多箭矢插在自己身上的危险,先毁掉这个危险的装置。


他在那一尘不染的车窗上看到老爸的脸。老爸灰白色的脸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浮肿的眼睛——那双绿色的,毫无光泽的眼睛。他的嘴唇只是一层白色的,病恹恹的皮。那层皮蠕动着,开合着,露出泛白的舌尖,大口大口地吸进空气,焦渴地挣扎着,仿佛一条濒死的鱼。


“愿主宽恕……”他说,“杰森……我们……上帝啊,请……”


绿色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仿佛窗外的路灯那样亮,灼烧着光芒和生命,除了那光芒之外的东西变得模糊起来。


“杰森,让杰森活下去。”他说,瞪着虚空中的一点,可怜兮兮地挤出一个微笑,仿佛在绞刑台上回首时,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识的人,“带走我吧。上帝啊……”


“上帝啊……”杰森说,“你真该看看你儿子现在走了什么运,老爸。”


不是所有小偷都知道怎么接近一辆设置了顶级防盗设备和重型武器的汽车,但是杰森知道。他认识几个为军火走私组织做事的小混混,每次运货的时候他们总是试着从老大那里偷些油水,而杰森算是他们的技术指导。


他需要半个小时。杰森想,如果他想偷走这辆车,他至少需要半个小时。他没有那么长的时间。而且偷走夜枭的车之后他能怎么办?公开拍卖吗?


这不符合他的原则。他不偷杀人犯的车,他不做这种傻事。


他冲出了巷口,用最快的速度向家里跑去。他的腿在颤抖,每一丝阻力都让他感到焦躁,每一秒钟都是无望的煎熬。当他回来的时候,他几乎因为缺氧和庆幸跪倒在地上——幸好,幸好那辆车还在。


当他卸下第一个轮胎的时候,他的衬衫已经彻底被汗水浸湿了,只有过长的下摆还是干燥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刚才回家取来的自制爆炸物,仔细地贴进了轮胎里……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笑声。杰森猛地回过头,因为动作过快而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巷子里漆黑一片。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向后退去,撬棍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哈哈哈哈哈哈。”有人在他身后极近的地方轻声地笑,杰森猛地转过身,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颤抖着,睁大了眼睛。气温仿佛骤降了十度,他感到寒冷,风也静止住了,有什么东西不怀好意地绕着他转圈,在黑暗里窥探着。


他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谁在那里?”他说,“不管是谁,最好赶快现身。这一点也不好玩。”


“哈哈哈!”一只手搭上了他肩膀,冰冷而细长的手指敲打着他的肩膀,“知道为什么猫头鹰有只圆形的眼睛(owls have a round eye)吗,小朋友?”


“哇!”杰森叫了起来,几乎跳出去,“你脑子有病吗!”


“因为他们无处不在(their eyes arealways around)!”手的主人宣布道,仿佛一个喜剧演员抖包袱一般激情澎湃,“哈哈!哈哈哈!”黑暗里,他的牙齿闪烁着亮光,一个夸张上翘的嘴角和惨白的下巴若隐若现。


“一点也不好笑。”杰森说,“疯子先生。”


“喔哦喔哦。”疯子先生说,“你最好别那么叫我,我不喜欢被别人叫做先生。先生,先生,听起来就是个正派人。”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绿色的头发像杂草一样蜷曲打结,覆盖在惨白的皮肤上。他夸张地狂笑起来,前仰后合,紫色的西装有些不合身,滑稽地露出了同样惨白的脚踝和手腕。


“小丑。”杰森说,长舒了一口气,“早该想到是你的,没有第二个人能和你一样糟糕的冷笑话。”


“你一点也不感到害怕,男孩。”小丑说,摸了摸下巴,“你看到一个疯子,一个通缉犯,却不想拔腿而逃?你不怕我?唔唔唔,别回答我,我想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哈哈哈,因为你也是一个疯子!”


“别来打扰我。”杰森说,弯下腰,捡起了撬棍,“夜枭随时会回来,我得把轮胎装回去——”


“我恐怕他已经回来了。”小丑说,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又抑制不住般暴发出一阵狂笑,“嘎嘎嘎哈哈哈哈你从不注意自己的头顶吗,小朋友。”


杰森猛地抬起头,巨大的阴影从他的头顶划过,夜枭像一只捕猎归来的猛禽般张开羽翼,顺着拉索向着他们头顶的那栋楼滑去。


“他在追我。”小丑说,“总是这么粘人,我的这只爱情鸟(lovebird)。”


他从身后拿出一根手杖,手杖的末端冒出一截刀刃。杰森向巷子外跑去,小丑的笑声和夜枭的咆哮混合在一起,在他身后回响。夜枭俯冲下来,踢中了小丑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滚进了巷子的深处。


杰森踉跄着站住,回过头,按动了引爆器。


爆炸声猛地响起,碎石和沙尘席卷了整个街道。犯罪小巷的巷口燃起一片火光,夜枭像一只怒狮般从火墙里撞出,单手护住头部,从地上滚动了几圈然后停住了。他的一只护目镜碎了,披风上燃着一片火光,防火的凯夫拉涂料救了他的命。他起身试图远离这片火焰,披风晃动着,身后砸下无数火星。


又一次爆炸,汽车的油箱被引爆了,爆炸的冲击力直接把还没有站稳的黑暗骑士推飞出去,狠狠砸进墙里。


“烧烤。”杰森说,大笑起来。他被爆炸的冲击力撞得跌坐在地上,“猫头鹰尝起来是像猫,还是像鸟?”


“好小子!”小丑说,从火光冲天的巷子里走出来,他的衣服下摆还在燃烧,他的脸也是灰黑的一片,“哇呜!天生的喜剧天才!真想让你当我演出的嘉宾。”


“我打赌你铁定请不起我。”杰森说。小丑狂笑起来。


 


10.3


 


露水的体积在无声无息地扩展着,重力使它们先后从叶片边缘滚落到中央,在柔软的承载物微微下凹的中心融合成一个微缩的水潭。接着叶片不安地抖动起来,平衡被打破,露水四溢,像一颗破碎的冰晶,顺着叶片的纹路碎成晶莹剔透的细丝。


杰森蹲在一颗埃及无花果树的后面,冰凉的露水不时滴进他的后脖子里,让他瑟缩起来。然而他还是尽量纹丝不动地靠着那棵树,双手垂放在身侧,任由周围灌木的叶片横压支楞在他的脸上。


“你不该……”男孩的声音这样说道,“她只是个植物学家,她的研究对我们很可能会有用!”


“她崇尚混乱。”男人低沉的声音反驳道,不容置疑地结束了对话。男孩失望地叫着“不”,不知道是指男人的行为,或是他拒绝接受质疑的态度。脚步声响起,然后是玻璃碰撞响起的清脆声音,“而且,我依然能得到她的研究。”


“控制。”男孩说,“追求控制权并不代表肆意杀戮,夜枭。”


“我没有肆意杀戮。”夜枭说,“这些瓶子需要在太阳升起前全部运回巢穴分析,你最好抓紧时间。我有事,需要……”


“别命令我!”男孩说,尖利地责备道。杰森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挪动着腿,向上站起,试图透过茂密的枝叶一看究竟。


他看到了一个男孩——年轻的男人,利爪,背对着他,半跪在苔藓植物遍布的地砖上,似乎在检查什么东西。他看不到另一个声音的主人,巨型的实验器材和朦胧的光线掩住了对方过分诡秘的身形。


“你从不听我的。”利爪说,他黑色的制服在温室紫红的培养灯下闪烁着光怪陆离的色泽。他猛地弹起身,向前走了一步,然后抬手掀翻了一张摆满仪器的桌子。巨响回荡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声被植物的叶片和藤蔓削减地柔软起来。“而且你总是有理由。”利爪说,黑色的披风在身后舞动着,“我知道你支开我是为了做什么,托马斯,我知道。”


托马斯。杰森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托马斯……托马斯·韦恩?


“你简直在胡言乱语。”阴影里的男人说,“你的思维不够清晰,利爪,你还在受到艾斯利博士花粉的影响。”


“路易斯·莱恩。”利爪说,手在身前划了几下,他的披风脱落下来,像片落叶般无声地飘落在地上。杰森终于看清了他刚才跪在地上检查的东西——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的尸体。艾斯利博士,著名的植物学家,被哥谭警署通缉的恐怖分子。


“路易斯·莱恩。是你总是匆匆离开的原因。我早就知道了,托马斯。天呐我真为你害臊,我对你失望透了!说出这个名字都让我恶心,让我怒火冲天——超女,那个魔女。”


“注意你的分寸。”夜枭说,从黑暗里踏出一步,走进了杰森的视野里。他的身形巨大而可怖,厚重的披风让他看上去像一只弓着身子伺机而动的猛兽,一只丑陋又威严的恶魔。利爪发出了一声怒吼,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夜枭叹了口气,“冷静,利爪,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绝不是出自你的本意,你吸进了艾斯利的……”


“她只是在利用你而已。”利爪说,张开双臂,像是在表演戏剧一样夸张地扬起声音,“我对你真是失望透了,你竟然看不出这一点。我不明白,托马斯,和她上床是不是真的那么蚀骨销魂,让你像个中学男孩一样被玩弄得心甘情愿。”


杰森眯起了眼睛。


夜枭怒吼了一声,向着自己出言不逊的搭档扑了过去。他巨大的身影瞬间把利爪覆盖在了身下,而利爪几乎没有挣扎地屈从在了对方的盛怒之下。他小声地咒骂着,因为夜枭扼住他咽喉的手而呻吟起来,“不,不。”他说,“不,你不会这么对我,托马斯……”


“我是夜枭。”夜枭低沉的地吼道,“我是你的主人,你的一切,记住这一点。”
“你是托马斯。”利爪说,像是在赌气一样连续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恍惚而又痛苦,“托马斯,托马斯,我好难受,托马斯……”


“你在发烧。”夜枭说,松开了手,转而托起了利爪的头。他的另一只手从利爪的下颌线条上划过,“你中毒了。放松,我马上就带你回去休息。”
“不要走。”利爪说,伸手抱住了夜枭的脖子,“我……不,答应我,你不会丢下我去找她。”


“我不会。”夜枭说,从腰间取出了抓钩发射器,“不要松手。”


天呐。杰森想,天呐,如果他带了录音设备,那这段对话的录音能卖多少钱?


温室顶部的玻璃被抓钩击碎,风声呼啸而过,然后一切恢复了寂静。


五分钟后,杰森小心翼翼地穿过灌木丛,从一个半人高的蘑菇底下钻了过去,然后站到了之前利爪的位置上。他蹲下身,把艾斯利博士的尸体翻转过来——她的眼睛依然睁大着,尽管她的咽喉上被划开了一道狰狞外翻的伤口。血迹喷洒在地面上,铺盖在植物的叶片上,让每一颗尚未绽开的嫩叶都像是红方皇后的玫瑰花。


“我来迟了。”杰森对着通话器说,“她已经死了。你那边怎么样。”


他静静地等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很抱歉。”他说,“真的。”


 


“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杰森说,“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大家双赢,超级公平。”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利爪说,勾起手指,从手指背面弹起的利刃抵上了他的下巴。一瞬间的冰凉之后是火烧般的疼痛,细微却剧烈,从他喉管处的皮肤一直蔓延到整个上半身,让他再也不敢动一下。利爪满意地微笑起来,下半张脸上蜿蜒的血迹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滑稽,“很好,我们先从你是谁开始。”


这个疯子在自己的手套上装上了几根弯曲锋利的刀刃——不像是猫科动物的爪尖那样纤细尖锐,而更像是猛禽的武器,鹰爪。正常状态下这些爪子是收起在手套背侧的,特定的手部姿势会触发机关,让利刃弹出——这些细节杰森早已烂熟于心。


“我是红头罩。而且我敢肯定没有任何一个姑娘愿意和你牵小手。”他说,“理查德,看看你,挥着爪子,骑在我身上,你他妈的就像只发情的猫。”


利爪因为怒火而紧绷的嘴唇让杰森几乎大笑起来。利爪指尖的刀刃猛地弹了回去,他的手指在杰森喉部的伤口上收拢了,然后猛地退后,翻身站起,把杰森从地上提了起来。


杰森的笑容消失了,他在空中踢动起双脚,试图挣脱对方的桎梏。利爪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他红色的护目镜闪着光,面具上血色的纹路模糊不清。他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利爪的手指坚硬得像钢铁铸就,他的眼睛里一定已经充满了泪水。杰森无声地尖叫着,挣扎着,而利爪安静地仰着头,侧着脸看他,好像他是个新鲜的玩具,正在被他的主人仔细地端详着——他的制服一定有放大力量的作用,杰森模模糊糊地想,胡乱地推拉着对方的手臂,他竟然完全挣脱不开……


他踢中了利爪,踢在了左侧胸下的位置,狠狠的一脚,足以让任何人岔气脱力。


他脖子上的手松开了。


利爪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而杰森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脸滚烫而且发疼,他的视线模糊不清,好像有人在他的眼睛上划了无数道划痕。


利爪再次向他扑过来,杰森在地上勉强地打了个滚,闪过了这次攻击。他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小刀,然后站了起来。


利爪粗重地喘息着,摆出了战斗姿势。他一定也很痛苦。杰森想,他的鼻梁断了,而且他还坚持带着那该死的面具,天知道那面具有多重。他的手在颤抖,他不该再这样喜鹊一样跳来跳去了,要不然他的鼻子会彻底烂掉——那也是他活该。


“你该把面具摘掉。”杰森说,把一只手伸到脑后,按动了头盔的机关。“我强烈怀疑你是不是躲在那后面哭还是怎么的,这么不好意思摘掉。”


利爪不发一言地看着他。见鬼,杰森想,摘下了头盔,他汗湿的脸终于接触到了空气,属于地下的,不太新鲜但是冰冷潮湿的空气。他的鼻血在嘴唇上方凝固成了硬块,他只能粗暴地用手背擦了两下,希望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肮脏又可悲。


“如果我们的公平条约还成立的话。”杰森说,咳嗽了几声,“我摘,你也摘。”


利爪还是保持侧头的姿势看着他,仿佛他是一只洗干净把自己摆上餐盘的猎物,一块反常的肉,让人失去了胃口。


“你是不是长得特别……”他的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利爪果断地抬起手按住了面具的中央部分,轻巧地把它取了下来,仿佛那是一片不经意落在他头顶的花瓣。


他依然带着一副红色的护目镜,圆形的,金属框架,残留着浓厚的蒸汽时代风格,但是可以透过单层的护目镜看到他的眼睛。


他很年轻,杰森想,18岁?或者还要更年轻。


他的鼻梁看上去毁坏得并不太严重,至少从表面看上去没有歪曲成真正的鸟喙。


“你太情绪化。”杰森说,“比你的搭档要情绪化很多。这是你最大的缺点,你不该做个情绪化的恶人,这算是哪门子恶人,倒更像是赌气的小孩子。”


“你对我们知道多少。”利爪问道,无视了他的嘲讽。他已经开始掌握和小混混吵架的门道了,杰森想,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你知道我的名字,而且你独自一人摸进了我们的巢穴。这些信息是谁告诉你的,小丑?”


“不不不,理查德。小丑更像是……”杰森说,停顿了一下,刻意做出思考的姿态,似乎他认真地斟酌了一下用词,“他更像是搭档,而不是Boss。”


利爪显然听出了他声音里的讽刺,他的眉毛皱起,眼睛也危险地眯了起来,但他没有把怒火泄露出来,“你总是和他出现在一起,而这次他却没有和你一起行动,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我是无意中闯进来的。”杰森说,“这只是个个人行动。我跟踪你们,你们度过了一个不太顺利的杀人之夜,夜枭被恐惧毒气击中,而你急着救他忘了关门——我没有理由放弃这个机会,我一向是个很好的入室窃贼。”.


“很好。”利爪说,“那你……”


“等等,等等。”杰森打断了他的话,“轮到我问问题了,理查德。”


利爪满脸怒容地看着他,仿佛他是博物馆里不知好歹猛提问题的小学生。


“既然你觉得夜枭对待你的方式对你来说是一种侮辱。”杰森很慢地说道,“我知道你这么觉得,因为显然你恨透了他这样对你——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11


 


当你十二三岁的时候,你的脑子里总是充满了奇怪的想法。你把棉花糖和还冒着热气的巧克力一起倒进下水道,把书本折起来,撕开,或者划坏。你竭尽全力地行使着自己能得到的一切权利,滥用它,并对着所有人努起嘴说,嘿,你管不着我,我就要这么干。你看着漂亮的女孩从窗外走过,你兀自在桌上乱画着,刻下自己的名字,嘴里说着新学会的肮脏字眼,偷偷设想着亲吻她,拽她脑后复古花纹般优雅卷曲着的姜红色马尾辫,或者掀起她的裙子,让她恼羞成怒地流起泪来。你的心底有一只巨大的帐篷,五彩缤纷。风拉扯着帐篷顶,让彩旗横在空中。你站在入口处,看着那掀开一半的门帘,知道里面的一切都该属于你。但是你却不能进去,因为你必须站在帐篷外面,才能向整个世界宣告帐篷的归属权。于是你站在外面,心急如焚,在帐篷表面用碳素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用喷漆写下我的,我的,我的


理查德的房间里摆着的唯一一张他和托马斯的合影,是十二岁那年他作为托马斯的养子陪同托马斯一起参加莱斯利·汤普金斯女士举办的私人酒会时拍摄的。照片上的托马斯被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簇拥着,脸上的微笑与其说是谦恭,不如说是尴尬。他的肩膀歪斜着,头也侧着,试图不动声色地躲过即将落在自己脸颊上的亲吻。他迈开一条腿,身体前倾,保持着一个滑稽又悲惨的逃离姿势。而理查德侧身对着镜头,紧皱着眉,拉着托马斯的手把他往镜头的方向拽。舞台姜黄色的聚光灯在他身上打下朦胧的晕边,他看上去就像是神话故事里从天而降的赫拉克勒斯,扭过身,全身的肌肉紧绷着,不发一言地紧抓住忒修斯的手,想把他从地狱的镣铐中解脱出来。


这张滑稽又充满动感的照片是由汤普金斯女士亲手拍摄的。她当时已经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脸上厚重的粉底皱出裂纹,礼服的领口摇摇欲坠,穿着高跟鞋的脚歪歪扭扭地摇晃着,好像下一秒就要跌倒在自己的裙摆上。她拍下的照片倒是异常清晰生动。


“别来烦他!”理查德记得自己当时的口吻,好像自己的儿子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带着点不分青红皂白的般胡搅蛮缠,又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猫,弓起背嘶嘶咆哮着。


他把托马斯拽到舞池的正中央,然后转身抱住他的腰。“你不会给我找个养母,对吗韦恩先生。”他说,在众目睽睽之下无耻地逼问道,“你不会想用一个陌生女人来替代我的母亲,对吗。”


他们身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声,男人的咳嗽声,女人的低笑,有人小声嘀咕“这像什么话,这不懂事的孩子。”有人在起哄,钢琴停止演奏漫不经心的华尔兹,转而开始了一首激昂飘忽的大调。


托马斯低头看着他,聚光灯在他的脸颊上打下阴影,他的鼻梁被照得笔直又光彩夺目,他的眼睛沉在眉骨下面的阴影里,“理查德……”


“答应我!”他说,不知羞耻地叫嚷着,低下头,“答应我,托马斯,求你……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噢噢噢!”汤普金斯女士踩着歪歪扭扭的猫步走过来,她此时故作责备的惊叹声听起来分明是在幸灾乐祸。她手中的镶天鹅绒的折扇敲在托马斯的胸口,那号称是老派淑女象征的珍珠色蕾丝手套皱缩着,像只鹰爪般深深地陷进理查德的手臂里。她拉过男孩,用一个夸张的姿势把他抱进自己怀里。“托马斯,你可不该让这个可怜的孩子伤心。”她说,手忙脚乱地把试图挣脱的男孩固定在自己的臂弯里,“他现在还什么都不懂,你就不能违心……”


“我不能答应你。”托马斯对理查德说,半蹲下身,平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真诚而单纯,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心脏里流出,从肺里挤出,从身体里溢出的肺腑之言,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我不能,因为我无法预知未来,我无法控制未来。也许有一天无可避免的事实会让我的承诺变为一个可笑的谎言。而我决不愿对你说谎,理查德。”


这张照片直到韦恩庄园毁灭的前一秒,还依然站在理查德的床头柜上。深色的木纹相框里,他和托马斯手牵着手,慌不择路地向照片外逃去。


“我不想嫁给他,得到他的家产,给他生孩子或是什么的。”瑞秋说,她用指尖在泥沙上划来划去,写出几个混乱的字母然后再用鞋底抹去。“这不是我想要的——”她说,抬起头,烦扰地皱着眉,“我只想得到他的爱情,他的心。迪克,别这么看我,你知道我总是有点不着边际。”


“名分,占有,权利。”理查德慢吞吞地说,低头看着自己的姐姐,“这些最真实又最虚假的东西。你看不起他们算是再正常不过了。不过要是我是你,我倒想嫁给他,毕竟这是向全世界宣告他的归属权。”


“你真是个孩子。”瑞秋说,轻盈地站起身,把脏兮兮的指尖在一颗橡树粗糙的树干上随意地擦了擦。


她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着字句,又像是试图在说服别人前先暗自说服自己。“婚姻说到底只是个名头而已,我看不出它有什么好追求的。即使你生活在暗处,被遮遮掩掩地藏起来,不为人所知。但你知道他全心全意爱你,他的每一个部分都属于你,这岂不是比一切都要幸福。”


“你说得对。”理查德说,“你说得对。”


 


12


 


托马斯曾经有过一个未婚妻。在哥谭这可算不上什么新闻。


凯恩家族和韦恩家族是哥谭最门当户对的两个家族。因为两家在历史上极富渊源的多次联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凯恩家族和韦恩家族已经发展成为了一个共进共退的利益集合体。韦恩家族的继承人再一次与凯恩家族的继承人订婚,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因此,早在两个家族的继承人托马斯·韦恩二世和凯西·凯恩都还没学会几个单词的时候,他们的父母,哥谭上流阶层的风云人物们就刻意让两个孩子拥有充分接触的机会,家族聚餐,相约共游,或是互相拜访。


伴随着两个家族昭然若揭的图谋,托马斯和凯西在一起长大。他们是童年的玩伴,同班同学,社交场合的宠儿,天造地设的一对。托马斯的父母和弟弟因为枪击去世之后,凯恩家族给予了韦恩家族很大的帮助。在托马斯17岁的时候,他和凯西·凯恩公开订婚,并在订婚仪式上宣布他将把整个家族企业都交给了未婚妻管理。而托马斯自己则在订婚后不久后消失在公众的视野里,无影无踪。这在当年曾经是轰动一时的新闻。哥谭最年轻的最富有的纨绔子弟突然订婚,又突然消失,下落不明。即使在托马斯消失三年后,报纸上依然在讨论韦恩企业的走向,以及韦恩家族最后一个继承人的留下的谜团。


七年是一个颇为微妙的时间跨度。七年之后很多记忆会变得模糊,很多小事被夸张成传奇,很多案件被定性为悬案,很多原本津津乐道的事情会变得乏善可陈。七年之后哥谭已经不再谈论托马斯·韦恩二世,而关注起凯西·凯恩的婚礼来。


托马斯·韦恩在消失五年后已经被认定为死亡。他和凯西·凯恩的婚约自然而然地解除了。韦恩企业在这五年里已经逐渐被凯恩企业吞并和收购,沦为凯恩家族的附属品。凯西·凯恩和大部分人一样,都已经完全走出了托马斯留下的空洞,她生活得美满幸福,家族在她的管理下整整日上。在托马斯消失的第七年,她还有了一个新的未婚夫,林肯·马奇。


林肯·马奇是马奇投资公司的创办人之一,同时也是那一年的市长竞选人之一。凯恩企业赞助马奇的竞选,而马奇也在公开场合表示过对于凯恩家族的忠诚。凯恩和马奇的结合不仅可以给双方都带来利益,也是哥谭统治阶层的又一次整合。媒体大肆报道这场婚礼,事无巨细,从三个月前新娘婚纱的选择到婚礼前夜的会场座次猜想,每一篇报道都洋洋洒洒,极尽赞美之能事。人们需要娱乐和话题,需要一个发泄口,需要了解一些所有人都了解的事情,从而从沉重的生活本身里脱离出一时半刻,浮在一个虚幻的高度上,对着那些大人物品足论头一番。


然而这场婚礼却从来没有举行。凯西·凯恩在婚礼的前夜失踪了,就像当年托马斯在订婚后突然失踪一样。把一切美好前程和未加整理的人生赤裸裸地摊开在公众面前,衣橱里的每一件衣服,书桌上翻开的笔记,床上胡乱摆放的靠垫都还定格在它们原来的位置。然而它们却成了历史,成了物证,成了一个消失的鬼魂的遗物。


而托马斯·韦恩在他消失的第七年重新出现在了哥谭,推翻了他原有的死亡认定书。他重新掌管了散成一盘沙的韦恩企业,同时从自己的叔叔菲利普·凯恩那里接手了凯恩集团的股份。林肯·马奇在未婚妻失踪后借酒消愁,多次被媒体抓拍到在公开场合神态萎靡,形容憔悴,公众支持度大幅下滑,不出所料竞选市长失败。竞选结束后不久,有人向哥谭警署匿名举报称马奇和哥谭地下恐怖组织有牵连,消息经证实属实,马奇很快被抓捕入狱。


理查德本不知道这一切。当他认识托马斯的时候,托马斯是一个英明的兄长,一个优秀的男人,是生而高贵的上层阶级。托马斯对他而言像是装在长颈玻璃瓶里的船只模型,精美,闪亮,毫无瑕疵,而且无法触摸。托马斯不像是个真实存在的人,而更像个画像,一个完美无瑕的雕塑,或是一个孩子气的幻觉。


他当然会知道这一切。因为他对托马斯着了迷,他如饥似渴地寻觅着关于自己偶像的只言片语。他默默地聆听着每一句流言,在互联网上搜索托马斯的名字,然后一字不落地一行行看下去。


但是他却没有真正明白这一切。


直到那一天,他浑身发抖地从汤普金森被香水,化妆品和止汗剂的味道弄得齁甜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然后冲进人群里,跑出大门,跑到停车场角落的阴影里蹲坐下来,然后在寒风里哆嗦着开始咒骂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托马斯不会属于他。


托马斯不属于任何人。他从不被任何关系束缚,无论是当年的凯西·凯恩,还是现在的理查德·格雷森。他不愿把控制权交给任何一个人,无论那个人在他心中占有怎样的地位。他不愿让自己被任何人在自己身上留下标记,他拒绝从属于一段关系,拒绝为自己的感情付出代价。


托马斯永远不会属于他。托马斯不可能为了他放弃婚姻,放弃制造一个姓韦恩的继承人。他也不可能一直留在托马斯的身边。他会长大,他必须长大,然后他将会离开。很多年后他们会在圣诞或者感恩节的时候聚在一起,在彼此的生日时互送礼物,在家族聚餐时互相敬酒,在对方孩子的命名日时出现,做一个好叔叔。


他们会搭着对方的肩膀谈起当年,向别人说起对方的糗事,笑着互相指责怒骂。但是那又怎么样,无论中间的叙述如何,结尾必然是那一句,你是我梦寐以求的兄弟。


“你会把自己冻坏的。”托马斯说,他的身影被远处的灯光染成橘黄色,向外溢着光的模糊形体。他弯着腰,试图把理查德从地上拉起来。


你这个骗子。理查德动了动嘴唇,但是最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离我远点。”理查德说,闭上被寒风吹得酸涩发胀的双眼,他冷酷地昂起头,“去和那些妓女谈情说爱吧。挑一个你最喜欢的,让她做你孩子的母亲。宠爱那个孩子,溺爱他,把他宠成一个一事无成的蠢货,然后把一切都留给他。”


“你只是在赌气。”托马斯说,他的声音很近,理查德皱着眉向后缩了缩。他不再感受到冷风扑面的刺痛,他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被强行包裹进两只宽大温暖的手掌之间。他知道当他睁开眼睛,他就会看见托马斯怒气冲冲的脸,深蓝色的眼睛冰冷而厌烦。他只穿着单薄的礼服,咬着牙,皱着眉,滑稽地蹲在两辆车之间的空隙里,试图把他不懂事的男孩从这个狭小寒冷的藏身之处里拖出来。


“我在赌气。”理查德说,没有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开。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的哽咽变得渐渐无可掩饰。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他的睫毛开始抖动,“我总是赌气,我总是提要求,而且我越来越不听你的话。”


“理查德……”托马斯叹了口气,收紧了双手,“我……你只是长大了。”


“我是个坏孩子,是吗。”理查德轻声说,紧闭着眼睛。“我讨厌我自己,讨厌透了。你一定也讨厌我。可我不想你讨厌我……”


“绝不。”托马斯说,“睁开眼睛,理查德,你只是在胡思乱想。”


理查德睁开眼睛。托马斯像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大型犬一样可怜兮兮地蹲在狭小的缝隙里,看到他睁开眼睛,似乎长舒了一口气。


“你是我梦寐以求的兄弟。”托马斯说,用食指擦了擦理查德湿漉漉的眼角,“你是完美的,理查德。”


“不我不是。”理查德说,咬牙切齿,颤抖起来,“你这个骗子,总是说些甜言蜜语,让我信以为真,让我欣喜若狂。你用只言片语就可以摆弄我,让我死心塌地,可你是个无耻的骗子!”


“我也爱你。”托马斯说,把他搂进怀里。他们紧贴在一起,在寒风里止不住地战栗着,托马斯在他耳边低语,“你所有的一切。”


“你习惯于用任性向你的监护人换取宠爱。”芭芭拉说,“这有些怪,迪克,这不健康。”


“那都是过去了。”理查德说,从课桌上跳了下来,“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嘿,我们不要再提当年……”


“而且,我认为托马斯在玩弄你的感情。”芭芭拉说,皱着眉。她戴着眼镜的时候看上去有点像个心理学家,或者是个精神病医生。“任性是一种严重示弱的行为,他在鼓励你成为他的附属品。他的过分包容让你更加肆意大胆,就算你玩过火,你甚至不用求饶,只用稍加自我伤害,他就会彻彻底底地原谅你。”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因为我了解他罢了。”理查德说,绕着芭芭拉的座位单手翻了一圈,“他受不了我受伤害,或者受委屈。即使那个伤害我的人是我自己。”


“他弟弟死在他面前。”芭芭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兀地问道,“是吗。”


 


13


 


当你十七八岁的时候,你总是想着些过分飘渺的事情。你把劣质烈酒掺进2升装的碳酸饮料里,大摇大摆地在学校餐厅里和朋友分享。你再也不愿翻开课本,你不再用笨重的钢笔练花哨的字体,你甚至不愿把它们从书桌底下拿上来。你也不知道老师在黑板前面说着的是什么,课文的作者是谁,是男是女,用的是哪种语言。你的视线永远投射向窗外,不那么蓝的天,过多的雾霭,灰色的建筑物,大都会的爆炸让天空边缘泛着血色。你总是缺课,你在论文上写些莫名其妙又充满影射的句子。你接过别人递给你的黄色刊物,嘴角勾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漂亮的女孩从你身边走过,行色匆匆。你想着怎么吻她,剥下她的校服裙子,把手伸进她的衬衫下摆里。你算计着恰到好处的殷勤,让她狂喜流泪,让她主动献身,事后还会告诉每一个女孩你有多么迷人。你开始放弃自己的一些权力,以此去触碰界限的边缘。你打架,拉帮结派,排挤每一个听话的孩子,你对着老师无辜地微笑着,弯起眼睛,嘟着嘴,不经世事又不知悔改,心底却冷酷地默念着她家人的名字,她和年级主任的婚外情,她需要每年从每个家长那里得到多少好处才能租得起她那间位于韦恩大厦的公寓。


你的心底荒芜一片,却又光怪陆离,就像是镭射灯悬挂在一片沙漠当中,在无穷无尽滚落四散的沙粒上旋转出一片魔魅的光影。那座五彩的帐篷被抛在了一个角落里,看上去又渺小又灰暗,仿佛在这几年里一直被放在洗衣机里反复地洗,结果褪色又缩水了。你偶尔会走近它,徒劳地用手摩擦着布面,试图把自己的印记从灰尘里掸露出来。你徒劳地忙碌着,上蹿下跳,却发现那些字迹已经模糊得再也看不清了。


于是你狠踢它一脚,说:“切,一个破帐篷而已。我根本不需要你。”


既然你恨透了他这样对你,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因为我还需要他。”理查德说,嘴角流着血。他骑在红头罩的腰上,两眼朦胧地挥动着拳头,击中了对方的下颚。他几乎是在自以为胜利的瞬间就被掀翻了下去,红头罩气喘吁吁地把他按在地上,他的护目镜飞了出去,在地上弹动了一下。一只红色的镜片上布满了皲裂的纹路。


他眯着眼睛,试图用手肘猛击那小子的脸。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他用力的方式也不够冷静,在还没有到达最佳施力距离的时候他就已经因为脱力而松懈下来。他太想赢。


他的攻击被轻巧地拨开,然后他的手臂被扳开,压在了他的后背上。“你今晚折腾得不清。”红头罩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他说话有些含混不清,大概是因为刚才理查德冲他下巴打的那一拳。他粗暴地扳过理查德的脸,皱着眉,好像他是个不听话的孩子,“见鬼,夜枭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药?”红头罩说,“你为什么需要他?你多大年纪了?18岁?你离开他会死吗?”


“杀了我吧。”理查德说,每一个单词都比前一个更轻些。他的眼睛因为浑身上下剧烈的疼痛而湿润起来,红头罩用浑身的力气压在他身上,他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被按在身后的手臂。红头罩笑了起来,用带着手套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鼻尖,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几乎尖叫起来。


“滚开。”他说,冲着对方吐了一口血沫,“有本事杀了我。夜枭一定会杀了你。”


“啧。”红头罩向后躲闪了一下,他挑起眉,垂下眼睛看着他,不屑地摇了摇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理查德嫌恶地眯起眼睛。“你不敢杀我?”


“三年前,我成为红头罩二代之后,就一直在跟踪你们。”红头罩说,“三年,我整整跟踪了你们三年。我知道你们的每一个秘密,知道你们的行为模式,甚至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我从你们手中救下了每一个我能够救下的人。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我可能比你们更清楚。”


“你只是个无知粗俗的小杂种。”理查德说,不得不狼狈地把侧脸贴在地上以避免伤害断了的鼻梁,他因为恼怒和羞耻而脸颊通红,“你对我们根本一无所知。趁人之危,靠着侥幸和耍赖,你不会得意多久的,我保证。我要杀了你。我保证我会杀了你,而夜枭会替我切碎你的每一块尸骨。你听到了吗?杀了我,或者放了我,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你还是不明白。”红头罩说,“你不明白——我不是他。无论你如何撒娇装傻或者颐指气使,我都不会动一下眉头。我不在乎你说自己想要什么,或者你其实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不在乎。这三年里我眼看着你越陷越深,理查德。你真的不明白吗?你已经变成了一个只会顺着他的意愿扭摆的口技木偶。你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想听到的,每一个从你口中发出的声音都来自于他——你根本分不清自己的意愿和他的意愿。这就是他想对你做的。”


“我的意愿和他无关!”理查德咆哮道,他的声音在巢穴里回荡,他的喉间涌起一阵恶心,他的眼睛滚烫肿胀,视线里出现了黑色的斑点。


红头罩在他上方轻声笑了起来。他的脸部轮廓舒展开来,在笑着的时候充满了稚气。他只是个孩子,油嘴滑舌,有着精湛的,令人不齿的街头格斗技巧的,谎话连篇的小杂种。理查德想,闭上了眼睛。黑暗里无数双眼睛猛地睁开,圆形的瞳孔直直地注视着他,发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冷酷的眼睛。翅膀的扑扇声铺天盖地,他迈开双腿,喉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挥动着双手,从黑暗里深陷进更深的黑暗里。他从心底的每一个角落里奔逃而过,魅影紧随其后,丝丝缕缕,缠绕上他的一切。他撞进了那顶帐篷,跌倒在地上,然后开始尖叫。


帐篷变成了牢笼。赤红的热铁发出嘶嘶的响声,锁住了他目所能及的每一寸空间。


芭芭拉的声音忧心忡忡地一遍一遍重复道,我认为他在玩弄你的感情,迪克。我认为他在玩弄你的感情。他在把你塑造成一个他梦寐以求的兄弟,一个离开了他便无所适从的小弟弟。


布鲁斯·韦恩。她说,想想布鲁斯·韦恩。


“他从不遵守约定。”红头罩说,快速而又低声,仿佛是在颂祷经文,“他从不真正屈服与你,他从不愿意低下身来听你说话。他是个骗子,是个暴君,他满嘴甜言蜜语,他每天给你一点东西,让你摇尾乞怜,期待着第二天会有更多。但是那里永远都不会有更多。”


理查德睁大了眼睛,他的视网膜上仿佛布满了灰尘,他透过那些灰黑的颗粒向外看,红头罩头上滑落的汗水滴在了他的肩膀上,重重地嵌了进去,绽开一片微小的水花。


芭芭拉的声音和他的声音渐渐重合在一起。理查德在黑暗里伸出手,他伸出手,然后又触电般缩回,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你不明白他在把你变成什么,是吧。你根本看不出他在对你做什么。他在让你成为一个孤立无援的荒岛,让你无法摆脱他,因为他已经给你设下天罗地网。你像是只深陷蜜糖里的老鼠,而这蜜糖里还带着罂粟。当你想抽身而去的时候就已经太迟了,你离不开,也适应不了离开。这就是他想对你做的。”


他们的声音渐渐变轻,变得微不可闻。他睁开眼睛,他正蜷缩在高高的跳台上,天空阴暗而乌云密布,闪电时而划过,聚光灯之外的一切都是灰色和黑色,破败不堪。他把头埋在膝盖上,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然后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托马斯?”他回过头,露出一个笑容。


然而那双手却向前发力,把他从跳台上推了下去。


他尖叫着,向下坠落,无止境地坠落。他看着自己向下落,地面无限接近,又无限遥远。他看着自己惊恐扭曲的脸,看着自己的眼泪向上飘去。


恐惧毒气。他一定也在无意中吸入了一些那玩意。理查德想,这不是真的,这只是毒气造成的幻觉。睁开眼睛,醒过来,理查德,摆脱这个色调阴暗的假象,击碎他,消灭他——


“托马斯!”他尖叫道,不可控制地蜷缩起来,他依然在下坠,跳台上遥远的那个身影是整个世界唯一的色彩,“托马斯!”


“我不会杀你。”红头罩说,他的声音遥远又漠然,“不仅仅因为我不杀人。”


他重重地落在地上,地面像泥沼般无声地吞噬了他。他挣扎着,向上游动。有东西在把他向下拉,挽住他的腰,拽住他的脚踝,用臂弯环住他的脖颈。他向下看,看到自己的父母,以及微笑着的瑞秋。


他们的空洞的眼窝里流出血,衣衫褴褛,手似枯骨。


他砸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14


 


“芭芭拉后天回来。”他说,“而且我这个星期末就要毕业了,我很忙,真的,托马斯,我现在忙得没空和你啰嗦。你不能指望我时刻都能出现在你想要的地方,我有自己的生活。”


“不。你会把其他的一切放到一边。因为是我的。”夜枭说,他的阴影膨胀起来,他的声调渐渐提高,“你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必须服从我。”


黑色的,巨大的,带着翅膀的影子挤压着整个空间,理查德感到呼吸困难,而他的主人还没有结束自己的宣言,“你竟敢拒绝我,你竟敢忘了你的身份。你没有生活,你的生活就是我。”


他动弹不得,夜枭用尖利的爪子扼住他的整个下颌,把他举起,血从他被刺破的皮肤里流出,滚烫的,渗进他的制服里。


“只有我可以支配你。”夜枭说,“记住这一点,小鸟。”


他的嘴唇上压上了一个冰冷的东西,接着他的嘴唇被咬住,捏住他脸颊的手指迫使他张开嘴,夜枭像捕食者死死咬住猎物的咽喉那样残忍地亲吻他,玩弄他的舌头,让他流血,挣扎,崩溃着呜咽起来。


“你竟敢逃走。”夜枭说,亲昵地吻着他的脖子,然后用牙齿在嘴唇触碰过的地方留下印记,“你竟敢离开我。”


他惨叫着,从梦中惊醒。


“理查德?”芭芭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他转过头,试图从潮湿的枕头上抬起身来,但一直温暖干燥的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把他推了回去。


“你做噩梦了。”芭芭拉说,摸了摸他的脸颊,“嘘,男孩,你简直湿透了。让我下楼给你煮一杯热牛奶,你去洗个澡然后换身衣服。”


她的手抽开了,冰冷的空气填补了那块区域,理查德颤抖起来。芭芭拉按了一下窗边台灯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亮了起来,给整个房间打下一层暖光,这个瞬间理查德才真正感受到自己渐渐从一个噩梦里抽离出来。


“他没有找我。”理查德说,声音嘶哑。他眨了眨眼睛,“他没有。”


他的眼睛周围湿润一片,睫毛黏在一起,不知道是因为泪水还是汗水。他坐起身,看着芭芭拉向楼下走去。他抱着膝盖在湿冷的床单上坐了一会,回想着刚刚的梦。


他无法分辨自己在梦境结束的那一刻,究竟是感到了解脱,还是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中。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他拿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来自未知号码的新消息。


你对花粉过敏吗? R.R.


红头罩。他皱了一下眉,没有回复。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另一条来自同一个号码的信息。


其实我想问的是,听说你离家出走了,哇你可真棒,真是个棒棒的逆反少年。难怪你老板最近看上去很暴躁。R.R.


不关你的事。他在输入框里打道,然后停了一下,又全部删除了。


你怎么知道我花粉过敏。他最终回复道。


你两年前有一次过敏得很厉害。宝贝,我亲眼所见,那可是*真的*很厉害。红头罩几乎是瞬间回复过来。


两年前。两年前……理查德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两年前,难道他是指夜枭谋杀艾斯利博士那一晚……他皱起眉,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你怎么还不去洗澡?”芭芭拉敲了敲他敞开的门板,“坐在湿床单里并不利于思考,男孩。”


她的身材娇小而纤细,裹在一身过分宽大的睡袍里,空荡荡的下摆摇晃在一截小腿上方,灯光在她毛茸茸的拖鞋上打下柔软的阴影。她的眼镜滑落在鼻梁上,睡眼惺忪,头发绑在脑后,散了一半。


当他只有五岁的时候,每当他做恶梦,他就会跳下床,爬进瑞秋的被窝里,摇醒她,然后她会气恼地乱揉他的头发,叹着气擦他的眼泪。瑞秋的头发乱糟糟的蓬起,半睁着眼睛,用细小的手指梳理他的头发,说迪克,好迪克,乖迪克,把你的梦讲出来,我们把灯打开,好不好,不要怕,不要哭,那些都是假的,我们的帐篷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你没有问过。”理查德说,“你从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哇,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提这件事了。”芭芭拉说,双手交叉在胸口,倚在门框上,“现在玩促膝长谈是不是有点太晚了,你可以明早再告诉……”


“我十六岁的时候试图爬上托马斯的床。”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说,“字面意义上的。我喝醉了——你可以这么理解。不,准确地说我是误服了某种迷幻类药物。而他试图丢下我去和一个女人幽会。”


芭芭拉瞪大了眼睛。她的嘴微微张开了,她甚至发出了惊愕的抽泣声,但她什么也没有说,而是点点头示意理查德继续说下去。


“我把他压在墙上,我试图吻他。”理查德说,叙说着一个半真半假的事实,眼睛滚烫,舌头和牙齿不停撞击在一起,无法控制,“他把我抱上了床,我脱得只剩内裤,缠在他身上求他对我做些什么,什么都好。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芭芭拉重复道,“天呐,理查德,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其他……”


“他最后把我绑在了床上。”理查德说,“他把我丢在那里,裹在被子里,被药物弄得神志不清,双手双脚被绑在一起,动弹不得,赤裸着,并且满心情欲。”


芭芭拉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小时后他给我打了解药。”理查德说,“我昏睡过去,然后他离开了。我想他还是去见那个女人了。”


“他……”芭芭拉的声音干涩又迟疑,她走近几步,蹲下身,看着理查德的眼睛。


“我们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理查德缓缓说道,“可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会是我一辈子的耻辱,芭布斯,我恨他。”


“哦,不。”芭芭拉轻柔地说,把他的头揽进怀里,“哦,不,男孩。”她吻他的额头,“你不必再想这件事,因为这不是你的错,你是个好孩子,你该忘了它,真正地忘了它。”


“好。”理查德柔顺地应答道,他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看向前方。


当他洗完澡回到房间的时候,他的手机正巧再次震动了一下。理查德叹了口气,拿起手机。


啊,不要这么冷淡嘛,理查德。我一直想问来着——你们那晚做爱了吗?做了几次?他一定很温柔吧,我猜?


三次。多谢关心。你根本想象不出他是个多好的情人。他回复道,然后关掉了手机,把电池拔掉,把电话卡折断丢进了垃圾桶里。


托马斯把他的手拉开,压在他脸的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某种不确定的色彩,嘴角紧绷,皱着眉头,仿佛无意中进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推翻了自己的全盘算计,搅乱了他精心设计的每一个计划,又不得不向前行进,直到寻找到一个可以让一切恢复正常的出口。


“我是谁?”托马斯问他,然后俯下身快速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仿佛制止不住某种诱惑,“回答我,理查德。”


“韦恩先生。”他叹息道,挣扎着想把手腕从对方手中抽出来,身体从床上弹起来,试图触碰到托马斯。


“你是谁?”托马斯低声咆哮道,他再次吻了一下他的嘴唇,一触即离,表情恍惚而又纠结,仿佛这世界上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继续那个吻,却又在同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痛恨。


“我是理查德。”理查德说,感到眼泪正从他的眼角缓缓滑落,渗进他摊开在枕头上的头发里。“求您,求您,韦恩先生……”


他像是十年前一样故作生疏地喊着托马斯的姓氏,眨着在花粉的作用下不断流泪的眼睛。他的浑身滚烫,大脑一片混乱,眼前不断划过五彩的光斑。世界微微扭曲,旋转拉长成一个色块堆砌的彩色抽象画。


“我不该……”托马斯说,“你是我的弟弟,我的家人,我发誓要保护的孩子,理查德,我不能……”


“求你!”理查德尖叫道,“托马斯!”


“对不起。”托马斯说,“对不起,理查德,我不能。”


“我不该对你做这些,对不起。”托马斯说,开始用尼龙绳把理查德的双手缠到一起,“对不起。这不是我的计划,这不能发生,这不该发生……”


“不……”理查德恳求着,咬着嘴唇,“求你,托马斯,好痛,我好难受……”


“嘘。”托马斯说,像是他住进韦恩庄园的第一晚那样吻他的额头,“你是我的小弟弟,理查德,我爱你,我绝不会对你做这种事情。”


托马斯抬起他毫无力气的下半身,然后轻而易举地把他的两条腿并在一起,开始往他的脚踝上缠绳子。


“我恨你。”理查德说,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泣起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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